李氏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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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三][策花]流光(17~完)

十七 入了冬,天氣就變得冷了。陳南豐最近比較頻繁地往來於軍醫處和少年營之間,據他的說法,除了在工作之餘跟前輩們學外科功夫之外,還順便照顧孕婦。 秦軹卿知道他們天策府如果有同門懷孕了,會暫時調到軍醫處,除了幫忙之外,也是讓軍醫們照看著,避免出了問題──雖然陳南豐對此也不是沒有抱怨,他說軍醫們其實不太喜歡這樣,因為暫調來的人多半只能做點整理文件的工作,但又沒有這麼多的文件需要整理分類,要緊的藥方分類又不敢讓外行人做,其實挺尷尬的。而且生了孩子之後會從軍醫處換到少年營來,到時候陳南豐要一邊照顧小孩一邊敎新手媽媽如何帶小孩,對此陳南豐詛咒了這個制度好幾天。 但能不接受嗎?不行。 只是又要照顧孩子又要往軍醫處跑,還有日常工作要處理,時間不夠用只能犧牲睡眠,讓陳南豐連著好幾天都精神恍惚哈欠連天,連小孩子們都說要花花大夫乾脆中午跟他們一起睡午覺算了。可惜就算中午睡了,工作沒做完晚上還是得晚睡,所以陳南豐終究還是沒有睡午覺──畢竟中午還有陽光可以做文書工作,等晚上才點蠟燭做事的話對眼睛不好。 秦軹卿心疼陳南豐沒睡飽,主動提出暫時不針灸的提議,以便讓他多點時間睡覺。陳南豐沒反對的同意了,雖然工作兩頭奔忙,但當兩人都在同一處辦公時,所有人都會直接撤退,把空間留給他們兩。 「其實也不需要這樣。」陳南豐一邊寫筆記一邊搖頭:「工作的時候誰有什麼心思想那些東西呢?」 「這也算是一種體貼吧。」秦軹卿說。 「嗯,倒也是。」陳南豐輕輕的笑,放下筆甩了甩手:「唔,冷得我都沒辦法寫字 了。」 「暖一下就能繼續了。」秦軹卿拉過陳南豐的手放進自己胸甲裡。 「好。」陳南豐眉開眼笑的把另一隻手也伸了進去,順便打了個哈欠。 一點都沒發現其他人之所以撤退就是不想看他們兩個這種作派。 不,也許有發現,但他們不在意。 手捂暖以後陳南豐就把手抽回來,繼續寫起了筆記。 「今天晚上有空嗎?」陳南豐邊寫邊問。 「你不睡覺?」秦軹卿抬頭看看外頭天色,想著今天午餐不知道會吃什麼、下午要敎的招式應該怎麼敎會比較好等等。 「我接下來可以好幾天不必去軍醫處,今天晚上幫你插幾針。」陳南豐伸了個懶腰。 「好啊。」秦軹卿點點頭,伸手握住陳南豐的手輕輕揉了揉:「別累壞了。」 「我自己會給自己扎針,還有吃藥呢,不必緊張。」陳南豐笑了笑。 晚上踏進陳南豐的房間裡時,秦軹卿瞬間就覺得有點不妙。 首先,他和他的花兒兩情相悅;其次,他們兩個都是年輕人;三來,這房間燒著炭爐溫暖如春,只有窗戶開著一條小小的隙縫通氣,而他心上的那個人,只穿著一件中衣和一件外衣,坐在榻前對他微笑。 感覺必須彎腰遮掩某個地方這並不能怪他。 所以秦軹卿強迫自己把心神放在陳南豐桌上的蠟燭和銀針上。 「上榻啊。」陳南豐垂著眼,手上拿著銀針過火,聲音輕輕的,帶著暖暖的笑:「我把房間弄得夠暖了,脫衣服也不至於傷風才是。」 「哦。」秦軹卿故作鎮定的走到榻前脫衣,趕緊趕慢地爬上了榻趴下,慶幸陳南豐從頭到尾都在弄他那堆銀針沒有看他。 「別害羞了,」陳南豐攏了攏那堆針,突然笑出了聲音:「我要多穿幾件嗎?針灸的時候可不能妄動,我怕你扭來扭去反而不好。」 「......你都看到了?」秦軹卿磨牙。 「趴好,這位軍爺,」陳南豐手握銀針轉過身來,欺身靠近了秦軹卿,說話的熱氣掃在他臉上,羽毛一般撓得人心癢癢:「這麼俊俏的小郎君,要乖乖當個聽話的病人,才是我的好三郎。」 這三句話之間一點關係都沒有,這串話的邏輯是零分──如果秦軹卿還有腦筋思考的話,也許他會這麼跟陳南豐說。但他腦子已經被陳南豐攪成一團漿糊,滿心滿眼都是喊他名字的陳南豐張合的嘴唇,整個人僅存的理智只夠他撐起上半身,叼住了情人的嘴唇。 不太夠。 只是親吻的話不太夠。 秦軹卿伸手想扯開陳南豐的衣服,卻被拉了開來。 「趴好。」陳南豐被他吻得氣息不穩滿面潮紅,雙眼也被情慾暈染得閃閃發亮,卻抓著秦軹卿的手,說出了那麼無情的話。 「不趴。」秦軹卿哼哼兩聲,反手把陳南豐的手捉了住,按在自己光裸的胸膛上:「大夫,你摸摸看,我的心跳得好快,氣促胸悶,莫不是生了什麼不治之症?」 「好流氓的郎君,可要羞死我了。」陳南豐低低地笑了起來,嘴上是這樣說,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害羞的動了動手,在秦軹卿胸口上掐了一把:「這可不是什麼難解之症,易解得很,只是藥引珍稀,尋遍天下只有一味。」 「哦──?是什麼?」秦軹卿又往前湊了湊,鼻尖蹭著陳南豐的頸窩,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囓咬;萬花大夫身上有藥材的氣味和照顧孩子染上的奶香,整個人像是一塊剛剛曬好太陽的奶糖,吸飽了甜甜的陽光,讓人恨不得整塊含進嘴裡細細舔舐。 「冤家病,自然也只有冤家得解,」陳南豐被咬得說話都有些顫抖,他整個人都熱了起來,卻還在說話調笑:「可不就只有我能做你的藥引了?」 「那還不放針上藥引?」秦軹卿乾脆爬起來,拿過陳南豐手上那把銀針放到榻邊矮几上,然後把他心心念念的大夫整個人拉上了榻,按在自己身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雙頰嫣紅,卻還是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笑看他的人。 他的大夫躺在榻上,黑色長髮凌亂地散著,雖然只穿了一件中衣和一件外衣,但非常規矩的包得很好,嚴絲合縫,什麼都看不見。秦軹卿撐著上身,用另一手去拉開了陳南豐的領子,露出那一片胸口。 「房內燃炭本就乾燥,再如此是要上火的。」陳南豐稍微扭動了一下,已經被扯亂的衣服被他弄得更亂,那一片潮紅從臉上蔓延到胸口,他又動了動,卻不是要逃走或掙扎,更像是想給自己找個好躺一點的姿勢。 「那就降個火.......」秦軹卿低下頭,狠狠地吻上了那雙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麼的嘴唇。 陳南豐含糊不清的笑了一聲,伸手抱住了秦軹卿的肩膀。 隔天兩個人一起睡過頭,連早餐都來不及吃。 陳南豐坐在炕上,一邊照顧著孩子一邊打哈欠,雖然說適度的床上運動有助於滋養精神,但他們昨天有點,嗯。理想上一回應該以一次為度,不過他們都還年輕,陳南豐又低估了秦軹卿身為天策府優秀軍人的體力,於是,嗯,他今天早上的腰就有點痛苦了。 陳南豐伸了個懶腰喘口氣,想著等一下午休時間來給自己扎個針吧。 「噯,永安,別往外爬。」陳南豐伸手擋住了想往抗下爬的小孩,隨手抱進自己懷裡拍了拍,笑著和他鼻尖點鼻尖:「你也知道阿娘下午要來接你,等不及了嗎?」 年永安笑開了沒幾顆牙的嘴,陳南豐笑著塞了片止涎的餅乾進他嘴裡讓他慢慢啃著玩。 然後又是一陣腳步聲,門被拉開的時候陳南豐轉頭去看,卻不是預想之中的秦軹卿,而是一臉鐵青又怒氣沖沖的馬延年。 「......師兄?」陳南豐愣愣的看馬延年走了進來,動作粗魯地坐在自己身旁。 幾個孩子被馬延年嚇著了,呆呆的看著他,陳南豐起身把孩子們護在自己身邊,留馬延年自己一個坐著。 「南豐你這裡讓我躲一下。」馬延年恨恨的說。 「怎麼了?」陳南豐滿頭霧水。 「我今天不去上值。」馬延年從袖子裡掏出一隻鐵筆,恨恨的彎折起來:「讓那幫沒良心的同僚笑!笑!讓他們笑死算了!特別是那個符千放!他就不要有一天被我發現他翻船!」 陳南豐看著那隻理論上應該要很堅硬的鐵筆被馬延年折得有些彎,忍不住又互著孩子們離他這個師兄遠了一點。 「昨天下午要下值的時候,江承來約我。」馬延年說。 「呃?」 冬日的太陽雖然落得早,但天策府如霞的夕陽無論哪個季節都豔紅似火;而那個面似刀削眉目俊朗的男人,在呵氣成霧的黃昏裡,穿著整套破虜盔甲,騎著一匹深色的踏炎烏騅,在輕脆而沉穩的馬蹄聲裡朝他走來,然後問他,「約嗎」。 「江承他不冷嗎?」這天氣穿破虜? 馬延年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他不冷。」他說。 陳南豐看了師兄一眼,決定不要問他為什麼知道江爺不冷。 「然後我......」 「就約了。」 馬延年目眥欲裂地瞪著師弟。 「師兄,有句話叫色令智昏,不知道你曉得不?」陳南豐一臉誠懇地表態,然後被馬延年敲了一記腦袋。 相當痛。 「總之踏炎的後座挺好坐的。」馬延年說。 「喔。」 「然後他給我炸了真橙之心和無間長情。」 「喔。」我已經猜到了結局,也猜到了今天你之所以不想去上值的理由。陳南豐不能克制自己用冷漠的表情看著他的師兄,因為如果他現在大笑起來,會拉扯到腹部和後腰,那裏還疼著呢。 「他問我要不要做他情緣。」馬延年以手加額:「媽的他一定給我下了什麼蠱,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就答應了!」 「喔。」師兄你這麼污衊人家五仙教的蠱咱們軍醫處的五毒們知道嗎?你就不怕哪天真的被他們下了什麼東西嗎? 冬日的夜裡月光如霜,深色盔甲的天策騎著深色的好馬,頭上鬚鬚隨著前進一抖一抖,在冰色月光下他下了馬,仰頭看著馬上的萬花。 煙花炸起來的時候馬延年還沒有反應過來,直到他發現吵死人的真橙之心和冰藍色的無間長情都是以他為中心亮起來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的回神,瞪著馬下仰頭凝視他的江承。 帥得一榻糊塗的天策。 然後他說,「做我情緣吧」。 然後他就答應了。 陳南豐冷靜地聽完了馬延年的敘述,冷靜的轉身給年永安擦口水,冷靜的決定不要跟師兄說,其實你從看到人家騎踏炎來約你的時候就已經心神喪失了吧,喜好美色這點真的沒藥救你知道嗎師兄。 「現在去上值只是被嘲笑而已!」馬延年整個人趴在炕上,一副委屈的樣子乾嚎起來:「師弟你要讓我冷靜一下!我怎麼就會頭腦發熱的答應了他呢!」 陳南豐不是很想跟自己這個師兄說話。 「師弟───」 「南豐我去伙房拿午飯回來了......呃,馬哥你怎麼在這裡?」秦軹卿提著食盒進來,看到馬延年的時候愣了一下。 馬延年直起身子坐正,扁著嘴委屈兮兮的偏頭看牆壁,不理秦軹卿。 「......師兄今日不上值,來幫我的忙。」陳南豐嘆了口氣。 秦軹卿看了看馬延年,又看了看陳南豐,後者聳肩點頭,給了他一個眼神。 「你腰還痛嗎?」秦軹卿把食盒放在陳南豐身旁,低頭偷了一個吻,以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的氣音悄悄問道:「去哪裡問可以知道發生了什麼?」 「軍醫處。」陳南豐回了他一個吻:「問回來告訴我那邊現在是怎麼笑師兄的。」 「得令。」秦軹卿勾了個壞笑,又吻了陳南豐一下,才轉身出門。 「......師弟你......」 「我跟三郎是高高興興在一起的,跟師兄惡你才不一樣。」 「師弟你說話真殘忍......」 十八 臘月到了,新年也就快到了。雖說天氣冷得滴水成冰,但並不影響秦軹卿的好心情。 他就想,這個年他可以帶陳南豐回家,見見父母、見見爺爺奶奶,一起守歲,一起吃團圓飯。如果他願意,以後他也是有家的人了……這樣的話語,一遍又一遍地在秦軹卿胸口滾動,期待著出口。 時間差不多的時候秦軹卿踱步到了少年營門口,在暮色裡看那個紫色身影朝他走回來,露出一個微笑。 「南豐。」秦軹卿喚他。 而他的萬花大夫愣了一下,像才發現這裡有他似的,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秦軹卿不明所以的走上前捏了捏陳南豐的肩膀,無聲詢問他怎麼了。 「工作上的問題……」陳南豐扁扁嘴:「有點不順心。」 「唔,總會好起來的嘛。」秦軹卿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就像我當初找不到軍醫,最後遇見了你。」 陳南豐發出兩聲意義不明的咕噥。 「過年的時候,你來我家嗎?」秦軹卿問:「我……我想帶你回家。」 陳南豐又是一愣,卻整個人僵住了。秦軹卿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也傻住了,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話題。 「……不行,少年營這裡還有沒地方回去的孩子呢。」半晌,陳南豐回過神,卻垂下視線看著地板,語氣淡淡:「連我也走了,他們作何感想?」 「以前他們也是自己過年的……」秦軹卿愣愣的說。 「不行,我要留著陪他們,去你家什麼的……以後再說吧。」陳南豐急急的把話說完,一把推開秦軹卿還放在他肩上的手就匆匆離去。 秦軹卿被推開的手懸在半空,他虛抓了兩下,覺得滴水成冰的臘月果然還是很冷。 直到過了幾天他被自己的爹找去談話,秦軹卿才知道事情好像,好像有點嚴重。 「三狗啊,」秦子規背著手,在兒子面前踱起了方步:「我跟你阿娘呢,都覺得你自己挑想過日子的人沒什麼不好,可是你看上的那個小萬花啊……那個,是不是有點花心啊?」 「啊?」秦軹卿滿頭霧水,卻覺得心下一緊,感覺很不妙。 「萬花大夫嘛,本來就很受歡迎,這個大家也都知道,」秦子規嘖嘖兩聲,又嘆了口氣:「可是在診治的時候不分男女動手動腳,就有點太過了。」 「啊?」 「你們那個小萬花大夫,怎麼說,那個不是很莊重啊,」秦子規皺眉:「我跟你娘也聽了好幾耳朵,前幾天又聽說他因為騷擾女官被揍了一頓。這個,三狗啊,你是不是考慮一下……」 「爹,你是哪裡聽來的啊?」秦軹卿按下心口情緒,小心翼翼的問:「南豐他挺隨和親切,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能上手就摸人嗎?」秦子規搖搖頭:「我看他也長得一臉乖巧,可前幾天他在軍醫處被打了可是真的啊。」 「他被誰打了?」秦軹卿倒抽一口氣,猛然想起前幾天陳南豐不好看的臉色,還有對工作上不順的含糊其詞,再加上這幾天他們都沒有親近,還有,還有陳南豐拒絕和他一起回家過年…… 這些全部加在一起,鬧得秦軹卿腦袋亂轟轟的;難道陳南豐竟然是個花心的傢伙嗎?除了他還有別人嗎?可是除了去軍醫處,陳南豐大部分時間都在少年營,是要怎麼向外發展?還是說光是去軍醫處支援的時間就夠他向外發展了? 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跑過無數訊息,秦軹卿一個頭兩個大,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兒子你考慮一下哈,」秦子規語重心長:「不是說反對你自己找,可也要挑一挑啊……」 「阿爹你親眼看到他被揍?」秦軹卿定了定神。 「呃,那倒沒有。」秦子規愣了一下。 「我去軍醫處問問吧。」秦軹卿嘆了口氣:「好歹我也算他主管,如果他真的胡來,軍醫處怎麼可能沒點消息給我?」 「也可能只是還不過分。」 「都挨打了會不過分嗎?」秦軹卿雙手抱臂:「爹你自己是尉遲營副官,求解私下鬥毆是個什麼處分?」 上記錄、公告懲處、通知上級長官。 「唷,你這麼一說也是,」秦子規想了想:「連你這負責人都沒通知,沒有這樣的道理。」 「這事有蹊蹺。」秦軹卿說。 「但你那小大夫看病就先毛手毛腳可是真的。」秦子規皺眉。 「我會去問他,」秦軹卿說:「阿爹你就等我的結果吧。」 「好吧。」 說是這樣說,但秦軹卿自己也是一片混亂。從尉遲營走出來,秦軹卿一邊往回走,一邊回想。 陳南豐的確一直以來都很好說話,在軍醫處也算頗有人緣,他們的戀愛也很順遂…… 唔。 秦軹卿停下了腳步。 陳南豐和他在揚州城門口相遇的時候剛送他師姐離開,和他回天策之後小半年就跟他在一起,這之間的間隔好像有點短啊?而且陳南豐和他說話總是帶很多動作,要說調戲好像也能算?他對所有人都這樣嗎? 秦軹卿又走起來,然後停在軍醫處門口。 接近中午的軍醫處沒什麼人,秦軹卿走進去的時候,本來在轉筆玩的馬延年看了他一眼,放下筆起身和他打了個招呼。 「小秦,怎麼來啦?」 「呃……」秦軹卿愣了一下,立刻給自己想了藉口:「我來幫南豐拿藥。」 「哦,」馬延年頓了一下,滿臉高興的笑起來:「你是偷偷來的還是他讓你來的?我都說了,就算只是瘀血也別鬧脾氣不治,傷在那地方自己又推不開……」 「到底是怎麼回事?」秦軹卿急忙追問:「南豐什麼都不跟我說……」 「他當然不想跟你說了,那麼丟臉的事情。」卯蚩讓插嘴:「你還是別硬問比較好吧?」 秦軹卿被噎了一下,茫然的看向馬延年。 「不能怪師弟啊。」宋安芝站了出來:「他平常又不看大人,幾個小孩子知道要掀衣服說自己哪裡痛?」 「所以也不能怪人家以為他要幹嘛就推他啊。」馬延年笑著搖頭:「嘖嘖那動靜可大,藥架都撞倒了。」 「背後說別人的糗事你們也真好意思。」符千放冷冰冰的說:「秦副尉,你是來拿藥的呢,還是來打探的?」 秦軹卿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這場面難道他真能說自己就是來打探的嗎? 「我看是來興師問罪的,」卯蚩讓哼笑一聲:「阿娟的娘前陣子才在問哩。對中原人來說大概南豐那樣就是不正經想胡來了,所以急著來問有沒有對不起他。是也不是啊秦副尉?」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秦軹卿被這些陰陽怪氣的話刺激得生氣起來:「先把藥給我吧!」 卯蚩讓還想說什麼,就被馬延年打斷了。 「來來我跟你說要怎麼用啊這藥!」馬延年手裡拿著藥,半拖半拉的把秦軹卿拉出軍醫處,一邊塞藥給他,一邊小聲的和他說話。 「你回去別太問師弟,他被自己也不好受,師姐不得不罵罵他做個樣子,現在也說了,讓他負責昏迷的或是確診可以直接動手的,」馬延年皺眉:「雖說不是否定他的能力,但這樣也夠不好受了,就當作沒這回事,你回去就說是剛好碰到我拿了藥,其他的都別多問,懂不?」 「馬哥,到底發生什麼事?好歹也告訴我一聲,讓我心裡有個底。」秦軹卿緊張的追問。 「哪裡有什麼,」馬延年嗤之以鼻的笑了一聲:「師弟看小孩習慣了,容易忘了看大人要讓他們自己來就直接看診,有些人不習慣被嚇了一跳,傳得那什麼樣子似的。要我說這些人都是日子過太好才會計較這些有的沒的,真上了戰場試試,哪個抬回來的不是先除甲剪衣?命重要還是被摸了兩把重要?」 「那這個挨打到底是?」 「有人嚇一跳推了他一把,撞上藥架鬧得好大聲響啊,還好那上頭沒什麼瓶罐,兩邊也都道歉了。」馬延年笑了笑:「師弟自責得跟什麼似的。多大點事有必要嗎?當作笑話過去就好啦。唉雖然我這麼說但你也別跟他提知道嗎,拿藥回去幫他貼上,我這師弟單修離經我看也沒打過幾次架,那一片瘀血唷嘖嘖。」 「……喔。」秦軹卿握著那堆藥布,心口五味雜陳。 「怎麼啦?」馬延年挑眉:「真覺得他對你不住?如果是這樣你們早點換人也好,兩邊都不難受。」 「……不是啊馬哥,………南豐他不跟我回家。」秦軹卿憂鬱的開口。 「鄙視過年不必值班的人。」馬延年毫不留情。 秦軹卿還真的就是打不過他,不然早就抄起自己的長槍衝上去揍了。 「……我回去了。」秦軹卿垂頭喪氣的說。 「不送啦記得幫我師弟上藥啊。」馬延年揮揮手。 秦軹卿真的很想拿槍甩馬延年一臉破風。 十九 後來秦軹卿把這個調查結果回報給了他爹,秦子規搔搔頭,說是這樣啊醫生的事他們不大懂,不過上了戰場扛回來的確是有啥能脫的就都先脫掉了,看來都是謠言害人啊。 秦軹卿聽完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他爹跟他娘可都是融天嶺戰回來的人。 早知道就跟他們那麼說不就完了,怪他自己沒上過戰場。秦軹卿默默的想。 那天之後他們兩個的相處一如往常,只是年節將近,秦軹卿總覺得陳南豐發呆的時間變長了,也不怎麼來和他調笑,甚至他好幾次看到陳南豐抱著懷信懷勇和述忠述信發呆;懷信和懷勇兩個都還是嬰兒不太會掙扎,述信跟恕忠已經三歲多了,被抱沒多久就會掙扎著跑開,卯蚩阿娟甚至還偷偷來問過他們兩個是不是吵架了,不然花花大夫怎麼發呆得這麼嚴重。 秦軹卿覺得自己很冤枉,他真的什麼也沒做。 所以不能怪他大半夜闖進陳南豐的房間裡,然後把他困在牆角,決心今天一定要把該問的都給問出來。 「南豐,你最近的表現這麼奇怪,我需要一個解釋。」秦軹卿說。 「......天氣冷。」陳南豐低頭看著腳尖,像被責罵的孩子一樣低聲回答。 「你覺得我會信嗎?」秦軹卿翻了個白眼。 「......不會。」陳南豐咕噥似的回答。 「那你說一下吧?好歹我們也是情緣,你這樣不開心,我看了也不好受。」秦軹卿誘哄著:「你都不跟我說,又是上次問你要不要跟我回去以後你才這樣,我都要以為你討厭我了。」 「我才沒有!」陳南豐猛然抬頭,腦袋上夾著的那朵花因此幅度巨大的彈了一下,差點打到秦軹卿的鼻子。 「那你跟我說你怎麼了?」秦軹卿伸手彈了一下那朵花。唷,今天是粉紅色那朵。 「......」陳南豐別開視線,囁嚅了半天,才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我第一次離開萬花谷過年,想家了......」 「......那你請個假回萬花去?」就這事有需要這麼尷尬嗎? 「沒有意思。」陳南豐搖搖頭,抿了抿嘴才開口:「師父早就出谷雲遊去了,現在師姊也不在,他們都不在,回去了也沒有意思。」 「......哦,」秦軹卿頓了頓:「那你又不和我回我家去。」 「又不是每個天策都跟你一樣會傻傻的喜歡我。」陳南豐喃喃的抱怨。 「我爹娘喜歡你不就好啦?」秦軹卿不明所以的跟著低頭,硬是在陳南豐臉上親了一下:「......喔,還有我爺爺和奶奶,他們現在在洛陽做巡邏隊。」 「我沒有長輩,不知道怎麼討別人長輩的好。」陳南豐囁嚅著貼在牆上,像是要把自己黏上去似的:「我自己的長輩都不要我了,又怎麼能討別人長輩的好?」 秦軹卿頓了一下,突然理解了陳南豐怯懦的原因。 他是一個棄兒。雖然平常沒有表現出來,但在這種時候,面對喜歡的人的長輩,他就會覺得惶恐,覺得自己肯定不能討人喜歡。覺得自己必然是有什麼討人厭的地方,才會被拋棄在遠遠的地方。 「說不定他們就是太喜歡你了才把你放在萬花谷門口。」秦軹卿喃喃的說。 陳南豐用不理解的表情看他。 「我有個哥們,也是少年營長大的,他叫李有義,有沒有的有,義氣的義......哦他現在不叫這名字我都忘了,他現在叫李愚,他自己說是愚笨的愚。」秦軹卿表情複雜的嘆了口氣:「他也是還很小的時候就被放在天策府門口,然後就這麼長大。後來他說要去找自己的生父生母問問他們為什麼不要他,就偷溜出了營,這一去七年,去年才假裝自己是普通江湖俠士回了天策府。」 「他找到了嗎?」陳南豐緊緊盯著秦軹卿問,聲音裡有種不自覺的顫抖。 「不算找到吧。」秦軹卿也難過的嘆了口氣:「他幸虧是手臂上有塊很大的胎記很明顯,所以還有點線索可以去問......他說早知道不要問,一路問回去的時候,才知道他那個村子二十年前遭遇了瘟疫,早就滅村了,他是他爹娘死命拜託二十里以外的親戚收養,對方又不敢養,乾脆放在天策府門口,說是希望天策的煞氣可以把疫魔沖煞掉。」 陳南豐呆呆的聽著,滿臉不可思義。 「他說他去了那個村子,什麼都沒有了。想想也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怎麼可能還有什麼留著。」秦軹卿搖搖頭:「他說他離開之後哭了三天三夜,然後自己改了個名字。他說寧可自己的爹娘是扔了自己以後過上好日子,也不希望是這麼個結局。」 陳南豐的嘴唇輕輕顫抖,臉色有些發白。 「連哥說,甭管當初到底是怎麼開始的,或是背後藏著什麼些原因,事情反正已經發生了,把自己的日子好好的過好還比較重要。」秦軹卿低低的說:「有時候我覺得連哥懂得真多,但也許是他們如晦營的人懂得特別多吧。所以說不定你爹娘也不是因為不喜歡你才不要你的。」 「......我現在倒寧可他們是不喜歡我才不要我的了......」陳南豐臉色發白的按著自己胸口。 「......呃可是其實我是想跟你說不用擔心我爹娘不喜歡你啦......」秦軹卿摸摸鼻子。 「這個不知道啦。」陳南豐白了秦軹卿一眼,臉色還沒緩過來呢,卻突然笑了起來:「可是我今年真的沒辦法去,你放假了,衛大哥也回長歌門去了,連我都不在的話誰負責值班?」 「......唔。」秦軹卿扁嘴,一臉失望。 「明年再一起去你家。」陳南豐說。 對此,秦媽媽于虹女士表示:我嫁了一隻蠢狗,生了一隻蠢狗,老娘的人生裡只有馬和自己是聰明的,其他都是蠢的。 「他值班不能離開,難道天策府還能管著不讓人去少年營過年?」于虹對於兒子因為約不到情緣回家就垂頭喪氣的樣子感到非常不滿:「你娘在新年值班的時候直接把你和你爹帶去過年的次數難道少了?怎麼腦子就轉不過來呢!還真是你爹的兒子!」 「好的就是你生的好,不好的就是我兒子,哪裡有這樣的切割來......」秦子規在旁邊嘀咕。 「他爹,說什麼呢?」于虹美目一瞪,秦子規瞬間縮了脖子低頭嗑瓜子。 「但是娘……」 「今年我們家就去少年營過!」于虹拍板定案:「我找些姐妹,大家一起去少年營圍爐!幾家一起過過年也好,人多才熱鬧!」 秦軹卿目瞪口呆,深深覺得自己的娘如此了不起,他煩惱這麼好幾天的東西在娘口中簡直不值一提,眼睛都不必轉就想出了解決辦法,而他細想之下更是覺得必須對自己的娘行個大禮,這點子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首先,人一多就沖淡了尷尬感;其次,打著「跟少年營一起過年」的口號顯得天策府同袍如家人,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值得稱道的好事;第三,陳南豐不用擔心值班問題,他也能讓爹娘看看情緣,完全是一舉多得的經典案例。 「......娘,你真是太厲害了。」秦軹卿由衷的仰望娘親。 「少來這套,我先警告你,」于虹並不吃兒子的馬屁,反手握槍就用槍尖指著兒子的鼻尖,語帶威脅:「阿娘要是看了覺得不滿意,可是要棒打鴛鴦的!」 「阿娘你可不能拿戰鬥力來當標準!南豐他單修離經的啊!」秦軹卿非常緊張。 「你娘是那種人嗎?」于虹瞇眼。 「如果我找的是同門你就肯定會是了......」 「那你找的是同門嗎?」于虹挑眉。 「......不是......」 「大聲點!沒吃飯啊?你找的是同門嗎?」于虹一轉槍尖,槍桿在地上一頓,發出了好大的聲響。 「報告長官!不是!」秦軹卿被這聲響驚得猛然跳起來立正站好,右手舉起行禮姿勢標準無可挑剔的回話。 「那你擔心什麼?」 「......」擔心我情緣被我娘嚇得逃走......秦軹卿內心淚流滿面但是不敢講,眼角瞥見他爹正慢吞吞的偷偷坐下,顯然剛剛被嚇得跳起來的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有點安慰。 「我明天就去約人,場地申請的文件你負責。隨便想個名頭就行了,什麼天策府新春聯歡幼有所養聯誼活動之類的,你弄一個就行。」于虹伸手拍拍兒子的肩膀:「你們好好準備,不要太緊張!當做例行視察就好!」 哪門子的例行視察?哪對情緣的見家長能用例行視察來概括的?這是裝備檢查還是年底總檢查?秦軹卿看著自己的娘不敢講話,深怕一開口就會被痛打。 「說話。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于虹沉下聲音。 「是。」秦軹卿再度立正。 「這是回話的態度嗎,秦副尉?」 「報告長官!是!」 「好,解散!」 「是!謝謝長官!」 二十 新春聯歡活動什麼的,很顯然嚇到了陳南豐。 就連衛永平都不無抱怨,說年底到了大家本來就很忙,現在還要來這一齣,別是尉遲營他們自己的計劃數量不夠所以拉少年營下水吧。說著有意無意的看了看秦軹卿,後者本來想辯解,又心虛地覺得好像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誰讓上頭規定每年每個營都要有固定的計畫活動數量呢? 計畫文件的部份倒是很容易就解決了,畢竟衛永平直接出手,寫起這種有固定格式的企劃案簡直手到擒來,一揮而就連個錯字都沒有就寫完了;秦軹卿送申請文件的時候雖然被白眼(「年底已經忙得要死你們還突然冒出個活動──」承辦人這麼抱怨),但也很快就通過,接著進了臘月二十,送走回鄉過年的衛永平,陳南豐每天都緊張得團團轉。 再加上原本調到軍醫處的懷孕女兵臨近產期,婦科本來就不是陳南豐擅長的項目,每天更是忙得滿臉焦慮,秦軹卿在旁邊幫著忙都擔心陳南豐這要緊張得出毛病來。幸好後來是慕蓉婉約說過年期間他會過來幫忙,陳南豐的焦慮才減低了一些。 有時候秦軹卿覺得,慕蓉婉約也許是把軍醫處的萬花師弟妹都當作自己真正的弟妹在照看,因為他已經不只一次見到慕蓉婉約抱著小孩,用奇異地慈愛眼神看陳南豐追著其他小的跑來跑去的畫面。要說那畫面還是很引人遐思的,一個清冷的美人抱著孩子,用溫柔的目光看著另一個追著孩子跑的男人,好像是可以聯想成一個有著好多孩子的夫妻──但慕蓉婉約的眼神太過慈愛,秦軹卿怎麼想都只覺得這是媽媽看著大兒子在追著弟妹們跑的畫面。 新年活動那天,一大早起床放過鞭炮,陳南豐先是帶著孩子們去凌煙閣祭拜(少年營的孤兒不知父母祖宗,以天策英魂為祖宗),然後才回到少年營,忙忙碌碌地辦起了活動。 年節期間還要上值的天策老實說不少,不少人乾脆也不回家,年年都在營裡過;秦軹卿家裡三代天策兵,還真沒在其他地方過過年,只是換營區的差別。 活動辦得有點大,熱熱鬧鬧的來了五六十人,沒有家人的小天策早早讓陳南豐打理好了,一個個看起來都是玉雪可愛的娃娃。 于虹雙手抱臂站在角落,看那頭上夾著一朵小花的萬花大夫和其他人寒暄聊天,時不時露出靦腆的淺笑。 男人和女人的著重點不同,當媽的和沒孩子的也不一樣,于虹看起來粗率,其實早就偷偷打聽過了。 聽說這小大夫很會帶孩子。 軍營嘛,其實沒啥講究,于虹問過好多有孩子放在少年營的年輕女兵,都說以前讓外頭葉家村的大媽阿姨來帶時也沒覺得不好,但換成這個小大夫之後就更好了,孩子被照顧得又好又乖,就是總說著花花大夫這樣花花大夫那樣,讓人有點吃味。 能把孩子教好的,基本人品就算過關。所以對於這小大夫騷擾將士的傳言,于虹倒不很在意,只覺得大概是年輕人自己有什麼糾紛沒解決吧。她看那些小孩一靠近陳南豐就黏糊糊的討抱,小萬花也不在意他們吃得滿手滿臉,蹲下來就先掏手帕擦了,然後抱起來轉個圈兒才放下。 不是老手,大概也不會知道要多備幾條帕子——于虹這都算到第七條了,那小大夫居然還有乾淨的新帕子能掏。 真可愛。于虹微笑。 她還在想要怎麼過去跟小萬花搭話呢,就看到秦子規晃了過去。那男人今天穿了一身蚩靈,頭上兩根紅鬚鬚突破天際的高,醒目得非常好找,超有辨識性。 秦子規笑瞇瞇的走到陳南豐面前,跟他自我介紹。 「陳大夫好啊,我是三狗的爹。」他說。 「秦副都尉好。」陳南豐急急立正,必恭必敬的行禮。 「你知道我是副都尉啊?」秦子規繼續笑瞇瞇。 「是,三郎……不是,」一不小心把平常的叫法叫出來,陳南豐尷尬的紅了臉:「副尉有跟我提過……」 「哦哦,別緊張別緊張。」秦子規笑瞇瞇的說,背著雙手,把陳南豐從頭看到了腳,又從腳看到了頭,看得陳南豐一陣尷尬,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于虹皺眉。秦子規看新兵有個破毛病,就是喜歡盯著看,說是這樣能看出對方抗壓性。但那是兒子情緣,又不是新兵。 「……請問……?」陳南豐氣虛的開口。 「你也有鬚鬚吶,小花兒。」秦子規笑瞇瞇的說。 「呃?呃,是……」陳南豐不解其意的回答。 然後秦子規就伸手,把自己的紅鬚鬚彎折下來,和陳南豐頭上的紫色小花碰了一碰。 「好啦,那咱們這就算認識啦。」他說。 陳南豐呆滯的站著,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爹你幹嘛!你嚇到南豐了!」秦軹卿三步併作兩步的衝過來,一把抱住了陳南豐。 「嘿你個小兔崽子,有了情緣不要爹啦,」秦子規被逗樂似的挑眉:「怎麼你們不玩鬚鬚打招呼的遊戲嗎?沒勁。」 「小孩子才玩那個呢!」秦軹卿面紅耳赤的大吼,不敢說他當時被陳南豐這舉動撩得不要不要的事。 被他抱在懷裡的陳南豐也不敢講他剛剛一瞬間真的以為自己被撩了嚇得心臟差點都停了。莫非這就是現世報嗎也太嚇人了…… 「翅膀硬了敢吼你爹啊,」秦子規看起來更樂了:「裝什麼大人?玩木馬給你情緣看過沒?」 「沒有!我都幾歲了!」秦軹卿簡直想咬他爹。 「秦子規你再幼稚一點,看我不抽你一臉。」于虹走過去,把秦子規頭上的兩根紅鬚鬚揪在手裡:「走走,去那邊聊天去。」 「噯我的鬚鬚……」秦子規笑瞇瞇的口頭抗議了一下。 「阿娘……」秦軹卿緊張的喊。 「還行吧,你們繼續啊。」于虹擺了擺手,揪著鬚鬚把秦子規拖走。 「…………」陳南豐還沒回過神來,茫然的轉頭看秦軹卿。 「我娘同意了。」秦軹卿看于虹走遠,一臉狂喜:「我娘答應我們了!南豐!幹得好!」 「但我什麼也沒做啊……」這就過關了?就這樣?他做了啥?他什麼都沒做啊,然後突然就過關了?陳南豐有點恍惚,感覺很不真實。 「管他呢!反正我們過關了!」秦軹卿恨不得大笑三聲然後昭告天下,但他只是緊緊抱著陳南豐,並對其他來討抱抱的孩子做鬼臉:「現在不行,現在花花大夫是教訓的,你們等一下再來。」 「教訓你好幼稚。」八歲的李詠義對此表達了鄙視。 「那你不要來找花花大夫撒嬌啊,倚小賣小就不要說別人幼稚。」秦軹卿嗆回去。 李詠義生氣的跺跺腳,跑去找其他人玩了。 「幼稚。」陳南豐被逗得笑了起來。 「幼稚怎麼啦?就幼稚!」秦軹卿在陳南豐臉上親了個大大的響吻:「誰也不讓的我的情緣!」 好幼稚。 可是好高興。 陳南豐抿嘴笑著,幸福像氣泡一樣,不斷從心口浮出,臉上的笑怎樣也停不下來。 他們兩還在這你儂我儂呢,稍遠處突然就喧鬧了起來。陳南豐回過神來朝吵鬧的地方看去,發現幾個大人從倉庫裡拿出了小木馬,嚷嚷著說要表演。 「………這是在做什麼?」陳南豐問。 「………呃。」秦軹卿沒回答。 然後兩個大人率先坐上了木馬——講道理,天策軍人多半高大,那木馬是給五六歲孩子玩的,他們硬要跨坐上去搖,膝蓋幾乎都能碰到地,看著都難受。 接著反手握槍雙手一轉,端的是氣勢凌厲戰意無雙,竟是在木馬上來了個戰八方。 你戰八方來我疾如風,兩個坐在木馬上的天策軍爺就這樣演武似的耍起了招式,其他人在旁邊起鬨大笑,有幾個孩子躍躍欲試的嚷嚷著也要上去,卻反而因為木馬的前後搖晃而施展不出,急得面紅耳赤。 「技能熟練度是要練的!你還早呢!」其中一個天策哈哈大笑。 「……技能熟練度。」陳南豐轉頭去看秦軹卿。 「……木馬也是馬啊。」秦軹卿乾巴巴的說。 「……不是很懂你們天策。」 「不要這樣說啦嗚嗚嗚……」 二十一 孩子生下來的時候,軍醫處忙得一榻糊塗。 春節期間值班的人本來就少,馬延年讓人過來少年營喊陳南豐支援的時候,雪下得正大,陳南豐一聽孕婦要生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匆匆交代了稍微大一點的幾個孩子照顧小的,便提氣一個大輕功就往軍醫處飛奔而去,倒是累得來傳話的人連馬都沒下,掉轉方向就又奔了回去。 趕到軍醫處的時候亂糟糟的都是人,初三人少,這時間居然只有馬延年一個人在,陳南豐急忙找到了他,緊張地問狀況。 「在後頭躺著呢!我讓人去燒熱水了,你去看看!」馬延年大聲的吼著:「估計還要好一陣子!就是要有人看著!媽的說昨晚上就開始痛了!說怕添麻煩忍到剛剛!第一胎就敢這樣玩!這些當兵的他媽敢啊!想氣死誰!」 「師兄你這裡還忙得過來嗎?」陳南豐問。 「這都沒什麼大事!全都是破事!我處理完就過去!」馬延年抓起一個喉頭呃呃作響的天策,一抬膝一肘擊分別打在胸下和背上把人打了個折,那人大咳兩聲,吐出半個拳頭大的年糕。 「啊吐出來了吐出來了!」 「老馬你真行啊!」 「就是粗暴了點,咱能溫柔一些嗎?」 「呸!沒吃過年糕啊!噎不死你!這還好不是卡氣管,否則也別找我了,草蓆捲了就地掩埋吧!下一個!操!你是炸了火藥庫嗎!玩個煙火能把手搞成這樣丟臉不!」 馬延年一邊罵一邊治,陳南豐急急抓了些蔘片往後跑,找到了躺在床上喊痛的產婦。 「……大夫……」產婦痛得滿頭是汗,看到陳南豐來,緊緊抓住了他的手不放:「好痛……」 「我知道,我知道,巧兒姐你別怕,痛就抓著我,」陳南豐看了看,語調溫柔的安撫著:「你的狀況很順利,就是疼,這也沒辦法,我在呢,絕不會有問題的。」 「嗯……疼……」產婦是天弓營的楊巧兒,父母去得早,兄弟指望不上,第一次生孩子,又是大過年的,身邊沒什麼人,疼得不得了,被陳南豐溫言安撫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天弓營出身的天策個個都能拉重弓,現在疼得七葷八素,手上力氣自然也沒了輕重。陳南豐一邊忍著手上的痛,一邊想著這還好是已經痛了一晚上沒啥力氣,不然恐怕能捏碎他的手骨。 「是啊我知道,可不疼極了嗎?來聽我口令,吸氣——再吸——好的吐氣——再吸氣——」陳南豐一邊擦去楊巧兒的眼淚汗水,一邊溫和而堅定的安撫著:「順利著呢巧兒姐,明天我就該開始教你怎麼帶孩子啦,用力些,都開三指了,快了快了。」 「怎麼樣了?」馬延年在房外喊:「我能進去不?」 「不行!現在受不得風!」陳南豐喊回去。 「盆子夠用嗎?」 「夠!」 「行啊我在外頭待命,有事喊我!」 「好的!謝謝師兄!」陳南豐喊完,又對楊巧兒笑了笑:「你看,兩個大夫坐鎮呢,會沒事的。」 「嗯。」楊巧兒綻開一個帶淚的笑,卻又疼得呻吟起來。 「說起來孩子的爹呢?」馬延年在外頭問:「就算在值班也該過來吧!」 「他倒是想,過不來呀!」陳南豐替楊巧兒答了:「人在雁門關呢!」 「……倒是挺認真增產報國的啊。」馬延年的聲音聽起來很驚奇。 「師兄!」陳南豐吼他。 楊巧兒聽了這話沒生氣,反而笑了出來。 「可……可不是嗎,」楊巧兒一邊抽氣一邊笑,說話都有些斷續:「還得把……握時間,假可……可真不怎麼多……」 「姑奶奶呀你別說話啦當心閃了舌頭,」馬延年爽快的哈哈笑了兩聲:「含了蔘片嗎?」 「我看用不著,都能看見頭了。」陳南豐很驚奇:「巧兒姐你真了不起!」 「哪兒呀……」楊巧兒喘了口大氣:「我們還……還有師姐是在戰場上生的呢……」 「哪個蠢材讓孕婦上戰場的……」馬延年說。 楊巧兒又是喘著笑了好幾聲。 「生啦生啦,是個男孩子!」陳南豐快手快腳的收拾起來,把孩子用乾布包好了,才對外頭喊:「師兄!麻煩熱水!」 「哦!」馬延年小心翼翼的打開一條門縫鑽進來放下熱水:「小的你打理大的我處理。」 「有勞師兄。」陳南豐先讓楊巧兒看了看孩子,才細細地剪去臍帶洗乾淨了穿好衣服,抱到孩子娘的懷裡。 「……真醜,」楊巧兒抱著孩子輕輕吻著,有些虛弱有些憔悴,笑得疲憊,卻那麼滿足:「跟他阿爹一樣醜,阿娘以後要操心你找不到情緣緣囉。」 「他阿爹不也找到你了嗎,甭擔心啦。」馬延年擺擺手:「躺著休息會,師弟你可以回去了,我等會煮個藥……」 話還沒說完,外頭又有人大喊。 「老馬!老馬你哪去了!救人啊!」 「叫魂吶!」馬延年大怒,一邊往外走一邊罵:「春節只有我值班!你們能不能消停點!一幫蠢狗!狗都沒這麼蠢!」 「快點來救命啊你別罵了!」外頭的人哇哇大叫。 陳南豐把孩子從楊巧兒懷裡抱過來,放在床邊的小床上,輕輕蓋好被子。 「小孩子還要睡呢,你好一點了就起來換個床休息吧,我去幫你煮點藥,喝完再睡。」 「好的,謝謝大夫。」楊巧兒淺笑。 陳南豐也笑著點頭,還沒移動腳步呢,外頭馬延年氣急敗壞的吼聲就傳了過來。 「師弟!你去幫我弄個三因方!」馬延年這一嗓子喊得都有點破音。 「誰破傷風!?」陳南豐大吃一驚的直起身子,抱歉地對楊巧兒點頭:「對不住,我先過去看看!」 「快去吧!那太緊急了!」楊巧兒也很吃驚:「我不要緊!快去看看吧!」 陳南豐急急地跑到前面,三個天策站在病床邊,手足無措地看著床上痙攣的同門,馬延年一手搭脈,另一手在床邊活動的小櫃子裡摸索。 「到底是什麼時候受的傷!」馬延年惡狠狠的問。 「這個真不知道!大過年的,誰會弄傷自己!李哥這幾天脾氣都差,誰敢惹他呀!」回話的那個天策看起來簡直嚇壞了。 「幾天了?這個脾氣差?」馬延年問。 「三五天吧,好像早前就不大舒服,當時大夥還以為是大掃除太累了也就沒管,誰知道居然是……」另一個天策接過話頭。 「大掃除?你們掃什麼?」馬延年打斷了他的話。 「軍械處那裡有一整倉庫的試作品,大半都是失敗的,也不知是猴年馬月的東西,年前副處發話說要全融了打新的,弟兄們清了十幾天才算完。」那說話的天策說著說著也回過神來:「那批玩意生鏽的不少,難道是那時候傷的?」 「沒人知道傷在哪?」馬延年看了一圈,得到確定的回答後直接動手把那痙攣著的天策脫得只剩下一條褻褲,快速地在對方滿身舊傷裡尋找起了新傷。 「師兄,病人津氣如何?」陳南豐掃了藥櫃一圈,走過來看了看病人。 神智清醒,牙關緊咬,肢體抽搐痙攣,大量出汗——非常標準的破傷風症狀。雖然馬延年要的「三因方」對症,但不管是魚膠還是麝香都是極昂貴之物,軍醫處雖然有,但只有一點點,也不知道他這個師兄怎麼就只記得了這個貴得讓人吐血的藥方。 馬延年抓起那人的手遞給陳南豐,要他自己把脈。陳南豐也不客氣,號了脈以後點點頭,轉身去藥櫃裡抓藥。 同樣是治破傷風,有個便宜很多的藥方叫玉真散,只是毒性略高,津氣虛弱的人最好別用。躺著的這位老兄身體不錯,肝火有點旺盛倒是不妨礙他用這帖藥。 陳南豐拿了藥材走回病床邊處理起來,馬延年已經找到了傷口。在小腿上方接近膝彎處,有一個指甲長的傷口,略略腫起來,看著像是普通的擦傷。 「拿燈來。」馬延年抽出他的機關筆按了個紐,筆尖刷地彈出了一片薄薄的刀,只有一指長,卻一出現就讓人感到冷意森然,顯然是極好極好的利器。 陳南豐把油燈拿過來,馬延年在火上過了他的刀片和小鑷子,放在一旁待涼。 「你們等一下緊緊壓著他,千萬別讓他動。」馬延年沉聲:「傷口狀況不好,只怕裡頭有些爛了,師弟,你去幫我弄鹽水來,濃的一盆,淡的一碗。」 「好。」陳南豐轉頭又去弄鹽水。 「老馬,怎麼說傷口不好……」另一個天策問。 「弄完再解釋,先按著你兄弟,老子要下刀了。」馬延年的表情很嚴肅,唬得那個天策也不敢多問,急忙按住了床上病人的四肢。 馬延年拿起刀劃開了傷口,看見那傷口雖短卻深,裡頭已經發紅潰爛,只是被外頭癒合的表皮擋住了,看不出來那麼嚴重。馬延年凝重地再給刀片過一次火,然後切開了傷口,乾脆利落地切去了裡頭發炎的爛肉,大氣不出地仔細看著傷口。 陳南豐端了鹽水過來,馬延年舀起一些鹽水,把傷口的血洗掉。過程中傷者不斷發出疼痛的呻吟,可惜他痙攣還沒好又被壓著,除了慘叫也不能幹嘛。 按著他的幾個天策也一臉不忍卒睹,誰都知道鹽水洗傷口可避免風邪入體,可是疼啊,馬延年這又是切除爛肉又是鹽濃水清洗,光在旁邊看都覺得滿身冷汗。 「有了。」馬延年突然開口,鑷子從刀片旁邊夾出了一小片生鏽金屬,扔在小盤子裡吁了一口氣:「師弟,藥。」 陳南豐把調成糊狀的藥和藥布遞給馬延年,看他再用濃鹽水洗了一次傷口後包紮起來。接著拿過藥汁和湯匙,面無表情的看著傷者。 然後出手卸了人家下巴。 沒想到馬延年會這麼簡單暴力的陳南豐目瞪口呆,看馬延年用一臉「唉呀終於快搞定了簡直累死老子」的嫌棄表情慢慢餵傷者吃完藥,然後再把下巴接回去。整個過程從頭到尾站在旁邊的那三個人都不敢抗議,只能從表情看出來他們應該是覺得又恐怖又安心,一整個心情複雜。 從來只會小心翼翼從病人嘴角餵藥的陳南豐覺得自己開了眼界。 然而傷口處理和藥湯都是對症的。馬延年還沒收完,那個天策已經不抽搐,也可以說話了。 「馬老大啊,咱們能輕點不,卸下巴也未免太有創意了......」一開口就是虛弱帶哽咽的哼哼。 馬延年根本不理他,自顧自的收東西。 「這包外敷,加水調成糊狀;這包內用,熱酒送服,一日兩回。」陳南豐把藥拿給那個天策,順手幫他擦了擦剛剛疼出來的滿臉淚。 「知道啦,多謝大夫。」那個天策有氣無力的點點頭。 「喝。」馬延年拿起淡鹽水遞給他。 傷者乖乖的喝完了一大碗淡鹽水,舔舔嘴唇又要了一碗。 「還知道要多喝,不錯啊。」馬延年瞟了他一眼,語氣鬆了幾分。 那人嘿嘿傻笑兩聲,再喝了一碗淡鹽水。 「行了,傷口別碰水,這次好了就是真好了,快回去別礙著我收拾。」馬延年擺擺手。 「老馬你可真行,那筆裡頭怎麼就有一片刀的?平時看你跟江哥打也沒見拿出來過。」看兄弟沒大礙了,另外兩個天策也有了說笑的心情,其中一個天策就笑著這麼問了。 「平時那是切搓又不是拼命,」馬延年翻了個白眼:「我這是請天工的同門幫我改的,平時醫療用,戰時在戰場上要不幸給人近了身,突然來這麼一刀,至少能活到天黑。該做的都做完了,你們還不快滾?」 「我再休息一下成嗎?」那個天策說。 「沒有人手照顧你。」馬延年冷淡的說。 「我兄弟照顧我啊。」那天策指了指另一個從頭到尾都沒說話的天策,後者點點頭。 「咱們也留下來,給馬老大打打下手好啦。」另一個笑了笑。 「好吧我是挺缺人手的。」馬延年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首先去煮水,後頭還躺著個孕婦呢,我去拿藥,師弟你可以回去啦,多謝你幫忙,過完年師兄再請你吃飯啊。」 「師兄客氣了。」陳南豐笑著擺手:「給巧兒姐的藥我剛剛順手抓了放在桌上,那我先回去了。」 「不送。」馬延年笑著對師弟揮手。 「唉喲馬老大可差別待遇了,對咱們就沒有這樣笑。」不知道是哪個天策開的口,笑嘻嘻的說著,聽起來倒是一點也不介意。 「那是我師弟,你們是哪根蔥?還不快去煮水?傻站著當木樁啊?」 「是是是,都聽大夫的。」 二十二 當夏天再一次到來時,陳南豐已經完全習慣了天策府的生活。天策府的太陽很大,大營區因為樹不多,每到中午時分總是熱氣蒸騰,稍遠處因為有溪流水氣的關係,看起來總有些扭曲模糊,看久了,總會懷疑自己處在一個炎熱的夢境裏面。 這種時候只適合躲在陰影下打扇子。就連天策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操練──不過陳南豐偶爾會懷疑,也許很多天策寧可在這個時候出去操練,也不要被關在屋子裡背兵法。 去年的這個時候,陳南豐和師姐、師姐夫剛剛抵達揚州,說好了五年後要再回到這個城市的門口,訴說彼此的江湖歷程;那時候的他還在想,離開了萬花谷、離開了師姐,他或許什麼地方也沒得去,也不想要什麼江湖經驗,只想在揚州裡找一個醫館當坐館大夫,五年後再把聽來的江湖經驗當作自己的說給師姐聽就好,反正只是不要讓師姐擔心而已──卻沒想到,他還沒轉身回到城裡,還沒確定是不是真的要這麼做,就被一個頂著紅色鬚鬚笑得燦爛非常的天策帶走了,帶到北邙山下,帶進了東都之狼的窩裡。 現在想想,整段經歷都像在作夢一樣,怎麼就有那麼巧的事呢?更別提帶他回來的這個人居然喜歡了他,在揚州城門口牽住的手,沒想到就牽了快一年;沒有太大的阻礙、沒有太大的波折,小打小鬧的,平平淡淡的戀愛,在快要一年的夏日正午時分裡,卻還是甜得讓人胸口發酸。 這樣的美夢,永遠都不想要醒。 正想著呢,就看到秦軹卿遠遠走來,頂著大太陽的走來。太陽在銀甲上照出一圈燦爛的光邊,既不是金色,也不完全是銀色,而是一種耀眼卻不刺眼的矇矓光邊,像夜晚點起蠟燭的時候,燭火最尖端最尖端那一點點近乎無色的亮光。 陳南豐給正午睡的小孩子們輕輕打著扇子,帶著微笑看秦軹卿向他走來。每一次他向他走來都讓他心動,不管是何時何地,他都喜歡看那個銀甲紅袍的天策向他走來,每一次都像要走進他的心底一樣。他那麼喜歡看他走過來,但這個小秘密他不打算跟他說,就像他不想跟他說,楊州城門口的那一個拉手救了他悲傷且失落的心一樣。 是一個他想要一直珍藏在心底的可愛的小小的秘密。 「還習慣吧?」秦軹卿走進屋裡來,落座在陳南豐身旁,輕輕地小聲地問:「府裡沒什麼樹,一到夏天熱死人了,我是習慣了,你還可以嗎?」 「喝點,別中暑了。」陳南豐用扇子指了指稍遠處的大茶壺:「杯子是共用的,喝完拿出去洗洗,水在門邊。」 茶壺是陶做的,容量很大,足足有兩升;壺嘴上掛著一個陶杯,秦軹卿走過去倒了一盃涼茶喝了,轉過頭來問陳南豐要不要也來一杯。 「我整天都喝呢。」陳南豐淺淺的笑:「你多喝點,下午操練的時候我再煮新的,操練完把所有人都帶回來喝。」 「操練完不想喝熱的......」秦軹卿皺眉嘟噥。 「誰管你們啊。」陳南豐滿不在乎的回嘴。涼茶嘛,熱的喝才有效,發了汗才能降溫,才不怕熱傷風。 「就不能弄上次那個嗎?」秦軹卿出去洗了杯子又走進來,摟著陳南豐的肩膀撒嬌:「那個很好喝又是涼的,弄那個多好啊。」 他說的是前幾天陳南豐的試驗作:把煮好的淡紅糖薑茶放進溪流裡放涼,然後再拿去澎在井裡,要喝的時候滴一些檸檬。雖然是涼飲,但因為加了薑的關係,不管喝多少都不會傷胃。 「那個只是好喝,沒有涼茶好。」陳南豐搖搖頭,卻又笑了起來:「別,別噘嘴,一點都不可愛。」 「弄嘛,涼茶還可以晚上喝,大下午的誰想喝熱的啊──」秦軹卿嘟著嘴湊過去在陳南豐的臉頰和頸肩磨蹭,癢得後者一直咬著嘴唇忍著別笑出來。 「現在才弄也來不及......」陳南豐竭力壓低聲音,卻被秦軹卿一個促不及防的吮咬鬧得差點叫出來:「你這人!」 「弄嘛,明天我想喝。」秦軹卿笑嘻嘻的耍賴。 「明天不行......等等你別再來,我可是會揍你的啊,」陳南豐瞪了蠢蠢欲動打算再接再厲咬一口的秦軹卿一眼,自己卻先忍不住笑起來:「明天要去牡丹山採花你忘啦?」 「噯,」秦軹卿愣了一下:「摘花就不能喝嗎?」 「帶著走就不涼了。」陳南豐點點頭。 「不能泡著回來喝嗎?」秦軹卿不屈不饒。 「後天喝吧,中午弄給你們。」陳南豐終於屈服,笑著搖搖頭:「但下午可不行,下午還是要喝涼茶。」 「好。」秦軹卿笑得眼睛彎彎,一臉滿足。 洛陽牡丹天下聞名,其中天策府所在的北邙山,因有滿山的野牡丹,又被稱作「牡丹山」──因為牡丹實在太多,對這附近的農人們來說,這些牡丹在秋天的時候是砍回家燒火的好材料,雖然枯枝太細,但又比燒稻草來得好。 自從去年來到天策府,陳南豐就惦記上了北邙山上的牡丹花;滿山的野牡丹想必漂亮極了,而且摘花回來還可以做成糖牡丹──也就是把牡丹花做成蜜餞,又不費多少錢,又能給討厭吃藥的孩子甜嘴,比起買糖葫蘆便宜多了。就是要自己去採花自己做有點麻煩,但反正平常也總要自己做藥,多一個蜜餞也還算順手,陳南豐可是等了很久,好不容易聽去賞花回來的馬延年說現在花開得正好,他就急著想去摘。 一個人摘太辛苦,陳南豐本來想帶著整個少年營一起去,順便當作遠足,但在討論的時候被秦軹卿否決了;少年營的主管表示,怠忽玩樂對小孩不好,他們完全可以調整課程,找一天整天讓衛永平上課,隔天再整天都是出操,這樣就能騰出一天來,讓他們兩個大人自己去賞花摘花就好。 說得非常理直氣壯,到底就是想約會。 這麼公器私用你們家統領知道嗎?啊,他才不會管這種小事。 那衛大哥他會同意嗎?啊,他這麼喜歡零食的人只會說他要多分一罈。 就我們兩個人?對啊,就只有兩個人。 陳南豐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聽完這個建議之後的感覺,只知道自己的心像被糖蜜浸泡 過一樣,甜得說不出話來,整個人埋在秦軹卿懷裡笑得發抖;被笑的那人雖然滿頭霧水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麼,但光是看陳南豐笑的這麼開心,他也就覺得這肯定是個好主意,於是抱著心愛的花,也傻傻地笑了起來。 仔細想想,兩個人抱在一起笑得停不下來,實在是很傻的畫面。 但是隔天牽著馬走到北邙山的時候,陳南豐還是停不下嘴邊的笑。 秦軹卿調整了馬身上的竹簍,彎下腰順手摘了一朵重瓣牡丹,夾到陳南豐的頭上。 「這樣就有兩朵花了。」秦軹卿說。 「好傻啊。」陳南豐笑出聲音:「重辦牡丹太艷麗了恐怕不適合我,夾在師兄頭上可能比較適合。」 「我也這麼覺得,」秦軹卿搖頭晃腦欣賞了一陣,還是把花拿了下來:「就讓大家都去看馬哥好了,我的南豐是開在少年營的小花,沒人看到最好,我一個人看就行了。」 傻狗。 陳南豐深呼吸一口氣,一點都不想跟秦軹卿說,你不要老是突然說出這些讓人心跳漏拍的話,我也不要當那些被捧在眾人目光之前的艷麗牡丹,只想在你身邊靜靜的開著,靜靜的和你在一起。 「等等別摘重瓣的,找單瓣的摘。」陳南豐說。 「為什麼?不是重瓣的比較好嗎?」秦軹卿好奇的問:「特別是大紅色的重瓣牡丹,超貴的。」 「我們是要拿來做蜜餞,又不是要拿來賞。」陳南豐笑吟吟的彎腰,用剪刀剪了一朵牡丹起來:「重辦牡丹不容易浸透糖蜜那可就難吃了,像這種單瓣的最好,不要用折的,容易傷了花枝,就連著花枝這樣剪,回去再處理。」 「喔,好。」秦軹卿點點頭,彎腰下去也剪了一朵牡丹起來:「像這樣?」 「對。」陳南豐愉快的微笑:「我們快點吧,要剪六大簍回去,這可是個粗重活計。」 秦軹卿看了看兩匹馬身上的四個竹簍(一匹馬各兩個),和他們身上一人一個的竹簍,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早知道寧可請假來賞花就好。」他說。 「那我還是會想回去拿竹簍來,不是更麻煩嗎?還不如早早有準備。」陳南豐嘖嘖兩聲:「別廢話了快幹活,等太陽大了我們可就要找樹蔭躲起來啦。」 「是是是──」 二十三 中午的野餐相當不順利。 不,並不是說東西不好吃什麼的。裝在竹筒裡的竹筒飯味道清香,荷葉包著的烤魚和烤竹筍也都很美味,還有略苦回甘的蓮花茶,都讓躲在樹蔭下的兩人好好地吃了一頓。 不順利之處在於,所謂飽暖思淫慾,古人誠不我欺。 到底是便服太好脫的錯,還是陽光太好的錯,又或者是喝了茶後帶著水光的嘴唇太迷人的錯,在既成事實前都太過蒼白,無法成為抵賴的藉口。 一邊抖著外衣,一邊思考到底該怎麼找藉口才能說服任何可能看到他們這身衣服的人相信這是「摔倒了/擦過一叢太大的牡丹花/用外衣當野餐墊」的陳南豐,表情很嚴肅。 「你就說是掉在地上被馬踩了嘛。」秦軹卿伸手過來把陳南豐往回勾,有一搭沒一搭地啃著他的肩膀。 「怎樣的狀況外衣才會掉地上?」陳南豐翻了個白眼,抖抖肩膀想把人弄下去,卻只是又便宜了那個在他肩上作怪的人。 「……在馬上胡來?」秦軹卿的聲音聽起來很含糊。 「那還不如老實跟他們說我們在山上以天地為床帳呢!你也好意思!」陳南豐沒好氣的拍了秦軹卿的額頭一把。 「那就摔倒了吧,管他們愛信不信。」秦軹卿說。 「兩個人一起摔倒啊……」陳南豐對這個藉口不是很滿意。 「你摔倒了,我拉你的時候一起摔了,所以都髒了。」秦軹卿定調。 「……好吧。」陳南豐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個提案:「那快點起來繼續摘花!還三簍呢!」 「好好好馬上來——」秦軹卿爬起來穿衣服。 下午的陽光依然很熱,太陽那麼大,秦軹卿手搭涼棚,瞇起眼睛看陳南豐穿著蹭得整個背都是草痕的外衣,低頭彎腰,忙忙碌碌地摘著牡丹花。 他沒有跟陳南豐說過,最喜歡他垂首斂目的模樣,那雙眼睛彎彎笑著的時候總能讓人把心防都給放了下來。也許是因為總和孩子相處,陳南豐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天真感,但又不真的是天真,而是一種……也許,是一種豁達感?好像世界自轉而我自在,也許有風也許有雨而我靜靜花開花落,不在乎有沒有人看。 那麼寧靜。 一開始什麼都沒想的從揚州城門口帶他回來那麼欠考慮他卻一點也不後悔,甚至無比慶幸自己帶了他回來。 沒有戀愛的人生還是能過得很好,但是有你一起可以讓從今以後的陽光都更加燦爛——……秦軹卿把手放下來,覺得遣詞造句這種事還是交給專業的來吧,顯然這是講才能的,而且這太陽再大下去是要死人的。 陳南豐抬起頭來,埋怨了一下秦軹卿的偷懶,他笑著賠罪,聽他那來自溫暖南方的花兒絮絮叨叨,沒頭沒腦邏輯混亂地說著少年營的瑣事,一下是藥粉又該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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