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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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三][策花]流光(一)~(六)

 

 

從揚州城門口走出來的時候,秦軹卿簡直想帶著心愛的馬兒跑去天涯當逃兵,但又覺得為了一個新職位當逃兵的自己很愚蠢。雖然他真的很想逃。


到底是哪個渾蛋會讓一個才剛弱冠剛滿二十的人去帶少年營的?他一個天策府好男兒固然是大唐好兒郎,但讓他去帶那些小鬼這不簡直世界末日嗎?天策府少年營雖說是少年營,其實裡頭從零歲(被扔在天策府門口的孤兒)到十四歲(十五以上就分發到各營去了)都有,讓他帶帶八歲以上的還行,那些軟綿綿聽不懂人話的小孩子要怎麼帶啊!就算府裡有萬花七秀和五毒的軍醫,但會帶小孩的幾乎沒有啊!以前都是請附近的大媽們來幫忙的啊!結果呢!結果上頭一句輕飄飄的「如今盛世平安宜削減軍費」就把他們的預算給砍了啊!砍了以後少年營就沒錢請大媽們來照顧了啊!他一個二十歲的男人是要怎麼面對那些爬都不會爬的生物啊!


啊,好想哭。


秦軹卿慢慢的騎著馬,連頭上的鬚鬚都有氣無力的垂了下來。


雖然在他的抗議之下,根本沒有管過事(但也是在少年營長大的)宣威將軍曹雪陽給他弄了一個軍醫職位出來讓他找人,但說真的,願意帶小孩的軍醫是要去哪裡找啊,他特地請假到揚州找了三天也沒有找到啊。


就算大媽們表示可以每旬日(十天)來幫他看看不收費,可是其他時候怎麼辦啊?怎麼辦啊?秦軹卿非常憂愁,非常,憂愁得覺得自己的蚩靈鬚鬚會和頭髮一樣一夜變白。

這時候他看見門口小路那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萬花。


一個用茫然的眼神看著遠方不知道在看什麼東西的萬花。


看起來很茫然很空虛很手足無措的樣子。


像是遇到了什麼人生重大變故四下茫然的樣子。總之就是滿身空隙孤單寂寞的樣子。


間歇嘆一口氣,撓撓頭。


依稀他聽見對方自言自語,說「接下來該幹什麼好......」。


一個萬花。


一個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的萬花。


萬花通常是大夫。


他缺大夫。


趁著對方心靈空虛的時候拐帶回少年營強迫中獎的話應該會是一個好主意。


秦軹卿身為天策府有為有守把握時機熟讀兵法的大唐好兒郎,立刻決定了上前搭訕的決心。


於是他換了個方向下馬慢慢走上前,在對方身後三步之處停下。

 


「這位萬花的兄弟請了,」秦軹卿清清喉嚨,朗聲說道:「在下天策府秦軹卿,不知是否有幸結識?」


那個萬花像是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肩膀抖了抖,然後慢慢地轉過頭來。


他看了看秦軹卿,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然後指指自己,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這位軍爺,是......找我?」


「是。」秦軹卿被那萬花的動作逗得想笑卻生生忍住,拱了拱手:「在下天策府秦軹卿,不知這位兄弟?」


「萬花谷陳南豐,幸會。」陳南豐也拱拱手,然後一臉『所以你找我幹什麼』的表情看著秦軹卿。


「我觀陳兄在這裡佇立許久,可是在等人?」


「......不,剛送別。」陳南豐神色暗淡地搖搖頭。


不管送誰,肯定是很重要的人!太好了!無牽無掛是嗎!帶走!漂亮!


秦軹卿壓下心頭的吶喊,輕輕咳了咳。


「是這樣的,請陳兄先原諒某的失禮。」秦軹卿拱拱手,拿出自認最誠懇的態度:「方才某無意之間聽見陳兄自語,似乎正苦於無處可去,可是剛離開萬花谷出來歷練缺了盤纏?」


「......嗯,算是吧。」陳南豐猶豫了一下,似乎原本是想說什麼的,但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停頓了一下,他又開了口:「但我並不想接受餽贈,我知道將軍或者是好意,但無功不受祿,某在揚州城內尋個醫館,也是可以糊口......」


是大夫!是個大夫!謝天謝地謝謝統領和曹將軍,這是個大夫!


「不不,陳兄誤會某的意思了,是這樣的,天策府內一向都缺大夫,某拼命尋找卻鍛羽而歸,不知是否能詢問大夫的意願...?」秦軹卿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陳南豐的神色。


陳南豐似乎沒想到這是個工作邀請,他愣了一下,露出心動的神色。


「但...但我擅長的是兒科,天策府多為成年將士,是否不妥...…」


兒科大夫!是兒科大夫!中獎中大發了!是個兒科的大夫啊!秦軹卿簡直想跳起來歡呼,大唐果然沒有拋棄他啊!是個兒科大夫啊!


「不不不大夫你聽我說,我是天策府少年營的主管,」秦軹卿一個心情激動,顧不了什麼兩人才剛認識不到一刻鐘,便抓起了陳南豐的雙手牢牢握在手裡,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讓這人跑掉:「天策府少年營都是小孩,從零歲到十五,正缺一個軍醫!不知陳大夫可願與某同去天策府,成為我少年營的軍醫?」


陳南豐雙手被捉原本嚇了一跳,但一聽完秦軹卿的話,立刻喜形於色,不自覺的回握對方的手,像是怕這個工作機會一眨眼就會跑掉一樣。


「若能為將軍分憂解勞,南豐自然絕無二話!承蒙將軍賞識,實在感激不盡!」


「那太好了!陳大夫方便何時出發?是否需要秦某協助?」


「我只有一些行李,還放在客棧裡需要收拾一下......如果將軍急的話可先行,南豐隨後趕上。」


「不不不收行李而已多大事,我去幫你!兩個人快一點!」秦軹卿說完才想到自己似乎太激動,尷尬的撓了撓鼻頭:「唉啊,看我急的...實在是,我為了這個苦惱好久,簡直都等不及......」


「如果將軍願意,我們現在就去拿行李,然後出發去天策府吧。」陳南豐笑得雙眼彎彎,那樣溫和清朗:「收拾一下而已,很快的。」


「嗯,好,」秦軹卿精神一振跨上馬,對陳南豐伸出了手:「陳大夫上馬來吧,騎馬快一些。」


「那就有勞將軍了。」陳南豐雙眼彎彎握手上馬,穩穩地坐在了秦軹卿那匹寶貝西風瘦的後座。


「陳大夫在哪間客棧投宿?」


「悅來,往那兒走......嗯不太遠,將軍若不嫌棄,喚我南豐便可...」


「那大夫也喊我三郎吧,府內同僚都是這麼喊我的。」


「好的,將...…不,三郎。」


「嗯,南豐。」


 






 
 
 
 

 

說是收拾行李,其實也沒多少東西;幾件衣服、萬花們的機關筆、幾兩銀子、幾本醫書,就是陳南豐所有的財產了。


「其他東西都在萬花谷嗎?」秦軹卿問。


「都送人了,就剩這些。」陳南豐笑笑:「反正也帶不走,乾脆送給同門。」


「哦......陳大夫有馬嗎?」


「搭馬車來的。」陳南豐算了算手上的銀兩:「應該還夠搭到天策府吧......」


「還是坐我的西風吧,」秦軹卿說:「搭車還要花錢,我們趕一趕路,明天下午前就能到天策府。」


「也好。」陳南豐點點頭 ,並不想對一匹西風瘦叫西風發表什麼意見 。


 

兩人同乘在路上總不好什麼也不說,秦軹卿一開始還煩惱著要說什麼當話題,卻沒想到陳南豐其實很健談。於是他知道了這萬花從小就在萬花谷長大,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這次出來是第一次離開花谷 ,路上看了很多驚奇的風景 ,方知讀萬卷書果然也當行萬里路等等。


其實吧一大半的話秦軹卿都是有聽沒懂的 ,但他也沒有打斷 ,也不好意思問他真正想問的 。


秦軹卿原本想問他,為什麼會突然離開萬花谷,又為什麼用這麼茫然的模樣送別某個人,卻還是覺得那必然是很深的傷口 ,還是別問比較好 ,所以最終沒有問出口;陳南豐也有意避開了這個話題似的,只是說著第一次旅行的見聞。


「兒科大夫願意到軍中的實在很少,」談著談著,就談到了工作,秦軹卿皺著眉頭抱怨:「揚州的兒科大夫不少,願意去天策的卻沒有,畢竟好好的坐館大夫,誰願意去軍營中照顧小孩還得當奶娘吃苦呢?真是找死我了。」


「兒科大夫也挺不好當的啊,要學的東西雜,」陳南豐笑了笑:「兒科又稱啞科,因為小孩子不會說自己哪裡不舒服,只能用觸摸判斷,醫道中看病要望聞切問,在兒科中,這問就只能問照顧的人了,小孩子脈膊又細弱難以捉摸,只能靠觀察和觸診按壓來確認,診金有時候比看大人還要貴呢,自然沒有人願意去軍中領一份死薪水了。」


「陳大夫你可別跑了啊!我可就全靠你了!你別拋下我啊!」秦軹卿緊張的回過頭,逗得陳南豐笑出了聲音。


「那秦軍爺可要好生討好我,否則在下一個不痛快就打包回谷,您就自己再去找新的大夫吧!」陳南豐裝模作樣的抬起了下巴,做出一臉倨傲的表情。


「行吧行吧怎麼討好你說說!」秦軹卿嘖嘖兩聲。


「開玩笑的呢,你別緊張。」陳南豐抿嘴笑了笑:「既然說好了我必不會反悔 ,你放心好啦 。」


「我可是真的擔心害怕。」秦軹卿白了陳南豐一眼 ,憂鬱的嘆氣:「少年營八歲以下的不多,畢竟不常有人把孩子丟到天策府門口,強褓中的那兩個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幾歲,五六歲的卻有十二個,更大一點的就更多了,二十來個吧。」


「為什麼?是最近比較少人拋棄孩子嗎?」


「不是不是,我們少年營是這樣的,」秦軹卿說明起來:「收養孤兒的也有,但有些同門的孩子年歲尚小,父母在軍中時就會交給少年營教養,也算是提前讓孩子習慣習慣,像我自己就是這樣,我爹娘都是天策,簡直從小就是在天策長大的,不過你也別擔心,同門的孩子也不是整天都會在少年營,父母也會自己帶,有些五六歲的孤兒呢,若有同門看上了要收徒,也是會跟著師父起居的。」


「嗯,所以我主要負責的,便是五歲以下的孩子?總共十四個?」


「不是,八歲以下都由你負責,但我們通常都會叫大的管小的,六歲就會開始訓練他們,哦他們還會上課,學點天策的規矩啦認點字,這課程是由另一個副尉主管的,喔 ,我也是副尉 ,那個副尉他姓衛,明天咱們就會見到他了,到時候再介紹你們認識,所以雖然說要照顧二十一個,但最主要的還是不會說話的那幾個吧,呃,五六個?反正我不知道他們幾歲......」秦軹卿說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我還不是很熟,說不清楚。」


「已經說得很仔細了。」陳南豐溫聲地說:「三 ……秦副尉要是連這麼小的孩子到底幾歲都能記得清楚,那我們這些兒科大夫也沒得混啦。」


秦軹卿嘿嘿傻笑了幾聲。


「說起來,南豐你為什麼會主修兒科?是因為喜歡小孩嗎?」


「嗯,喜歡啊。」陳南豐笑得雙眼彎彎:「因為小孩打不過我。」


「.............什麼?」


「我從小在谷內長大,見多了受傷也不聽話的大俠啦──」陳南豐拖長了聲音,故意拍了拍秦軹卿的肩膀,語調戲謔:「還有大俠的家屬啦,動不動出手傷人,還要威脅醫生──。」


「好奢侈啊這些江湖人,咱們府內的大夫每個都是祖宗,得供著的。」秦軹卿嘀咕。


「救人反而害己,所以,才有活人不醫的說法。」陳南豐悠悠地呢喃:「我膽小怕事得很,想來想去,還是給小孩看病吧,起碼他們就算想打,也打不過我呀。」


「我天策府有規有矩 ,這樣不尊重大夫的事是萬萬不會發生的 ,南豐你千萬放心 。」秦軹卿認真的說 。


「那就謝過長官啦 。」陳南豐哈哈一笑 。


「還沒上任 ,這就打起了官腔 ?」秦軹卿打趣他 。


「那不是為了早點進入狀況嘛,秦副尉可要照顧下官 ,千萬多給方便 。」陳南豐裝模作樣的說 。


「哈哈哈好啊 !一定一定 !保證給你大大的方便 !」秦軹卿大笑 。


「既如此 ,首先某就有個不情之請 ,」陳南豐笑咪咪的:「還請副尉在回去前先帶下官去趟集市 ,要買五件圍裙和一些零散東西 。」


「圍裙的話 ,營內有公用的 ,你還要買什麼?」


「啊 ,那可再好不過啦 。那先去看看吧 ,也許什麼都不用買 。」陳南豐又拍拍秦軹卿的肩膀:「長官可真可靠 ,連這個都記得 !」


「呃 ,嗯 ,對啊 ………」秦軹卿不敢說那是因為他還在少年營的時候曾經負責洗衣 ,簡直恨不得放一把火燒了那些圍裙的關係 ……


 



兩人一邊聊一路趕路 ,倒也不覺得無聊,就連停下來讓西風休息的時候 ,他們都在討論未來的工作開展 。


「谷內也有棄嬰 ,比天策多得多……我一個人照顧二十機個也是有的 ,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陳南豐說 。


「那真是太好了 ,」秦軹卿笑得非常開懷:「感謝老天 ,我這可是中了大獎 。」


「不敢 ,其實我也是 ………也很感謝你 。」陳南豐停頓了一下 ,終究還是沒有多說 。


「那我們繼續趕路吧 。」見他不想說 ,秦軹卿也沒有多問 ,畢竟誰沒有點傷心事呢 ?所以他只是爬上了馬:「等一下我們會快點 ,這才趕得上住宿 。」


「好的 ,有勞你了 。」陳南豐也上了馬 。


「好西風 ,交給你啦 ,回去就讓你吃一頓好的,黃豆餅黑豆和糖塊管飽 ,辛苦這趟就好啦 !」秦軹卿拍拍馬兒的脖子 。


西風瘦恢恢地叫了一聲 ,撒開四蹄就跑了起來 。


他們連晚飯都是在馬背上隨意啃了乾糧湊數 ,終於在幾乎熄燈的時候 ,才到了一個小村子 。秦軹卿熟門熟路的走到一間農家裡 ,和屋主寒暄了好半晌 ,才又帶著陳南豐進了房裡 。令人意外的是一戶農家裡居然有刻意留著的通舖客房 ,看起來像是可以睡七八個人 。


「那是退伍的前輩師兄 ,我們若是出門 ,都會繞來他這聊聊 ,有時候也會在這過夜 。」秦軹卿解釋 。


「原來如此 。」陳南豐偷偷鬆了一口氣——他原本還擔心要睡野外呢 ,幸好不用 。雖說出門歷練不能那麼嬌氣 ,但他真的 ……不是很想有那種體驗 。


「你先休息一下 ,我去刷馬 。」秦軹卿轉了轉手腕:「等一下師兄拿熱水來的話你就先擦擦吧 ,然後趕緊休息 ,我安頓好西風就會順便洗 。」


「好 。」


擦完身體之後實在是疲累 ,陳南豐原本還想等秦軹卿回來 ,好歹道聲晚安 ,卻累得連坐都坐不住 ,枕著自己的包袱,意識就模糊了起來 。


恍惚中似乎聽見秦軹卿進門 ,半夢半醒之間 ,陳南風好像跟他說了晚安 ,又好像沒說;而那人背對著月光看不清表情 ,只隱約見到那嘴角勾著一抹笑 ,上揚著一種不懷好意的弧度 。


錯覺吧 ……陳南豐想 。


然後他就陷入了沈沈的睡眠之中 。

 
 




 
 

隔天醒來的時候,陳南豐便理解了昨晚秦軹卿那抹笑容的涵義。


痛。


無法動彈的痛。


全身上下都痛。


尤其是下半身,更是痛得連吸呼都像被撕扯一樣疼痛,他試著抬起手,卻又因為難受的痠痛而放了下來。


大意了。


陳南豐自己就是醫生,哪裡不知道這是肌肉過度使用的症狀?從來沒有趕過路,從萬花谷到揚州也是一路坐著馬車慢慢行動,哪裡就像昨天一樣騎著馬急行軍到半夜過了?睡前沒有舒展肌肉也沒有熱敷,活該現在痛得爬都爬不起來。


大腿內側應該是破皮了。雖然穿著褲子,但是在馬鞍上磨大半天的,不破皮都不可能,他昨晚累得半死倒下就睡,完全忘記要給自己做點預防,一想到今天還要桿一整天的路去天策府,陳南豐就突然很想放棄這份工作。


針灸用的針在外衣的暗袋裡,但他現在連手指頭都不想動,更別提給自己扎針了。


此時應有熱敷──但沒有啊!


陳南豐有點傷心的想。


「早啊。」秦軹卿拿著饅頭和稀飯走了進來,笑瞇瞇的在陳南豐身旁坐了下來:「大夫,你還好嗎?」


陳南豐痛苦的搖搖頭。


「全身痠痛嗎?」


陳南豐痛苦的點頭。


「屁股痛嗎?」


陳南豐繼續痛苦的點頭。


「腿痛嗎?」


陳南豐痛苦的繼續點頭。


「第一次騎馬趕路都是這樣子的。」秦軹卿笑得非常幸災樂禍。


「閉嘴,我是醫生。」陳南豐連說話都痛得發抖,雖然很想爬起來朝著那張臉揍下去,但就現實條件而言,目前的他是完全辦不到的。


「喝點粥吧,我扶你起來?」秦軹卿一臉熱心的樣子:「今天還要趕一整天的路,不多少吃點的話可能會撐不住,我等會兒抱你上馬,委屈大夫坐我前面了。」


陳南豐一邊抽氣一邊讓秦軹卿扶他坐起,拿著碗的手痛得要命,但他也知道秦軹卿說的是實在話,就是那個幸災樂禍的笑臉實在讓人看了很生氣。勉強喝完了那碗粥,陳南豐企圖幫自己按摩,卻痛得只想躺回去睡他個一整天。


「我幫你揉一下吧。」秦軹卿伸手過來,隔著褲子揉起了陳南豐的小腿肚。


「輕點!好痛!」


「不能輕啊大夫。」


「我知道!我就是大夫!好痛!你手勁怎麼這麼大!」陳南豐簡直想哭。


「大夫你就忍一忍,回府後就有藥澡可以泡了,到時候我負起完全責任,負責幫你打熱水,這福利可夠好了吧?」秦軹卿嘻皮笑臉的幸災樂禍。


「再顛一天會散架的吧我......咿──」陳南豐疼得直抽冷氣。


秦軹卿眼珠子轉了轉停了手,突然起身抱起了陳南豐。


「......好丟臉。」陳南豐痛得掙扎了一下。


「不會不會,大家第一次都是這樣,都能諒解的。」秦軹卿笑嘻嘻地把陳南豐放在西風的背上,讓他靠著馬脖子休息:「我們少年營剛開始行軍操練的時候,回來都要殘廢好幾天呢,連起床都疼,可還能怎麼辦呢,還是要繼續操練啊。」


「......提醒我去你們那裏之後要配活血化瘀的藥粉,讓他們操練完後都要吞一匙......」陳南豐氣息奄奄的說。


「好。」秦軹卿咧嘴一笑,轉身去拿了行李出來跳上馬,向那個師兄告辭後,就騎著馬趕起了今天的路。


陳南豐被馬顛得不斷抽氣,足足痛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覺得稍微好了一點。雖然被圈在馬與另一個人中間感覺很奇怪,但在試圖挺起腰卻痛得眼冒金星之後,陳南豐覺得臉面什麼的根本不是重點,他還是好好的休息吧。


「昨天有些事情沒有跟大夫說,怕一說了大夫就要跳馬逃生。」秦軹卿笑嘻嘻地:「這個,南豐啊,雖然你職位是我們少年營的軍醫,但有時候也會需要支援其他營。」


「嗯?」


「我們天策府在冊士兵上萬,但府內常駐者三千,偌大一個天策府呢,加上你,其實我們只有十六個軍醫。」


「......」陳南豐艱難地轉頭:「那不是快一百九十號人才有一個軍醫......」


「不。」秦軹卿搖搖頭:「其中五位軍醫只負責將帥以上──哦,那可是真的將軍,不是平常咱們瞎喊的這種──,所以負責一般士兵的軍醫呢,其實只有十一位。當然,這是加上了你。」


「兩百七十幾個人才一個軍醫?!」陳南豐驚得聲音都提高了,但隨即又因為拉扯肌肉而痛得縮起來。


「好大夫,你的算數真是不錯。」秦軹卿笑得非常燦爛。


「放我下去。我要下馬。我立刻回谷。」陳南豐扭頭瞪著秦軹卿,卻沒有動。


「所以我昨天不敢跟你說。」經過昨天這樣聊了一路,秦軹卿也基本算是摸清陳南豐的性格了,知道他現在只是在打嘴仗,便也樂得和他胡說八道:「我的好軍醫呀,上了我這賊船,你可就沒得下去了。」


「......船。」陳南豐故意低頭看了看馬。


「賊馬。」秦軹卿從善如流的改口。


但是西風瘦哼哼地打了個不贊同的響鼻。


「好吧,上了爺的馬,就是天策的人了。」秦軹卿笑嘻嘻地拍了拍西風瘦的脖子。


「你這是土匪擄人吧,帶回去做苦力的。我一時不查竟被你欺瞞,江湖真是太險惡了,快放我下馬。」陳南豐撇撇嘴。


「沒門。」秦軹卿哈哈大笑。


「我爬窗...」


「連窗縫都用灰土填起來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強盜啊,這大唐還有沒有王法啦。」陳南豐哼哼。


秦軹卿只是大笑。


 
 
 
 
 
 
 
 

 

趕了一整天的路 ,終於在接近宵禁的時間回到了天策 。陳南豐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 ,就連秦軹卿也一臉疲色——他要照顧陳南豐 ,還要在休息的時候把人從馬上抱下來免得累壞了馬 ,縱然是精力充沛的小伙子 ,也實在有些吃不消 。


策馬行至天策府大門口 ,昏暗夜色裡門邊的馬廄似乎還有人 ,武器架子被月光照著 ,閃著微微的寒光 。秦軹卿單手駕馬 ,右手在腰間翻了翻 ,掏出一塊腰牌 。


「欸這不是老三嗎 ,你回來啦 ?」門口的衛兵似乎認識秦軹卿 ,見他過來 ,便主動開口招呼 。


「欸連哥今天怎麼是你 ?你是這個班的嗎 ?」秦軹卿停了馬 ,翻身下地把腰牌遞了過去 。


「換班 。還不都老林那傢伙又跟人打架了 ,就他毛病多 。」衛兵檢查了腰牌無誤便還了回去:「唷 ,馬上這個誰呢 ?」


「我找回來的軍醫 。陳南豐 ,兒科大夫吶你看我可厲害吧 。」秦軹卿順口介紹:「南豐 ,這是連哥 ,連紹卿 ,他槍法可好啦 ,人又熱心 ,以後你有什麼問題 ,要我不在你都能找他 !」


「你個小王八蛋少給你連哥下套 ,剛帶回來就想著分攤責任啊 ?少作夢了我告訴你 !」連紹卿笑出一口白牙:「小陳你別聽他胡說八道啊,小秦辦事不靠譜,有事你就來找連哥!」


「你才不靠譜呢誰不靠譜啊連老六!」秦軹卿嚷嚷一聲。


「嗨呀,誰應聲就說誰呢。」


「萬花谷陳南豐 。」陳南豐硬撐著爬起來坐直:「身上不適多有失禮 ,萬望閣下海涵 。」


「別別別我看你都要攤了 ,趴好趴好 ,」連紹卿擺擺手:「老三你該不會一路衝回來吧 ?我看這小大夫都要不能動了 ,你擄人勒贖呢?」


「勒贖沒有 ,擄人倒是幹了 。」秦軹卿嘻皮笑臉的:「老天賞了個大獎 ,不趕快帶回來生怕有變 。 」


「有變 ,你就這樣折騰人家 ,本來不變的也要變了你這傻蛋 。」連紹卿哼哼兩聲一揮手:「快進去 ,今晚值班的我記得是老熊 ,你讓他去推推也好 。」


「好好 ,多謝連哥 。」秦軹卿再度上馬朝裡頭走去 ,直到軍醫處才又停了下來 ,把陳南豐抱下馬 ,小心翼翼地轉身用背推開了門 。


門一開就能聞到令人安心的藥草味 ,雖然和萬花谷的藥房氣味不同 ,但終究是一種熟悉的感覺 。陳南豐掙扎了一下想自己走 ,卻很快被放到了胡床(椅子)上 。


「………秦三你老實說 ,沒幹什麼非法勾當吧 ?」一個溫和低沉的聲音響起 ,那是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長歌門人 ,大概就是他們剛剛說的老熊 。


「沒有 !」秦軹卿叫屈:「我可乖了 !南豐只是累壞了 ,熊哥你看我不也是累了嗎 ?你先幫我看看他 ,還要一包治酸痛的藥浴包 ,我去安頓西風 ,等一下再回來 。」


「我看你也是累 ,等一下回來我幫你推開 。」


「那敢情好 !」秦軹卿高興的點頭:「熊哥人就先交給你啦 !我去去就回 !」


秦軹卿推門出去 ,馬蹄在安靜的夜裡慢慢遠去 ,陳南豐忍著滿身像要散架一樣的痛 ,起身行了一禮 。


「萬花谷陳南豐 ,見過前輩 。」


「長歌門熊安邦 。你先脫了外衣去那邊榻上趴著 ,小秦不懂事 ,看把你累成什麼樣子了 。」熊安邦起身捲起袖子:「他是帶你回來觀光呢還是 ?」


「說是忝職少年營軍醫 。」陳南豐脫了外衣趴好 ,熊安邦走過來 ,在他身上捏了捏 ,嘖嘖兩聲 。


「我先給你熱敷好了 ,就這僵硬度 ,直接下手恐怕別人以為軍醫處出命案了 。」說完熊安邦就轉過身去 ,從煮著水的小火爐裡夾起兩塊燒紅的炭 ,放進一個長圓形的銅管裡 ,再包上厚厚的棉布 ,然後慢慢在陳南豐身上滾著 。


僵硬酸痛的肌肉被溫熱的棉布滾過去 ,舒服得幾乎要攤軟 。陳南豐攤在榻上 ,只剩下些微理智還撐著沒有立刻睡著 。


「你這時候來的也正好 ,」熊安邦一邊熱敷 ,一邊閒聊著:「再過一旬就要煮金銀花湯 ,能多一個人是一個 。」


「在天策府也洗金銀花湯嗎 ?」陳南豐問 。


「這可是夏天的大事 。」熊安邦說:「天策府週遭多山 ,夏天熱氣厚重 ,所有人都要領金銀花湯回去自己兌水擦身 ,否則一身痱子濕疹還得穿盔戴甲 ,別說打仗了 ,崗都沒法好好站 。」


「在花谷都是自己煮了泡澡的 ……」棉布包滾到了後頸,陳南豐舒服得瞇起眼,連話都有點懶得說下去。


「指望這群兵蛋子 ,還不如自己來 。」熊安邦把熱敷的棉布包放到旁邊 ,動手推拿起來:「三千人呢 ,光是煮藥湯就忙不過來 ,到時候少年營那裡就交給你了 ,往年都是外請婦人們協助 ,你若需要 ,今年也還是可以請 ,免得你手忙腳亂 。」


「好 ……的 ……多謝 ……」陳南豐被按得連說話都在抖 。


「等一下就在旁邊屋子泡吧 ,比較方便 ,你倆我就一起處理了 ,泡好自己上個藥 ,直接睡病床上就好 ,別出去吹風 。你這恐怕還要痛兩天 。」熊安邦皺眉嘆了口氣:「倒也沒想到小秦真能帶回個你,軍中苦累規矩又大,一般江湖散人都不太願意涉入,你是怎麼被他拐過來的?」


「剛出谷,盤纏都用完了,秦副尉問我要不要來少年營任職,剛巧我長於兒科,就答應了。」陳南豐避重就輕的說。


「唷,拐帶沒經驗的啊,這小秦夠可以了。」熊安邦挑眉。


「......這麼慘嗎?」陳南豐膽顫心驚的轉頭,卻看見熊安邦一臉溫和的微笑。


「倒也不會。只是軍中規矩大點,你們花谷出來的閒散習慣了,一開始多少都會不適應,你師兄姊也是這樣子的。」熊安邦摸摸陳南豐的頭:「你多大了?」


「二十......」陳南豐半閉著眼,咬牙忍著瞌睡:「天策府...…我們師兄姊多嗎...…?」


「軍醫處這裏四個,加你五個。」


「哦......」


正說著話,秦軹卿就回來了。他一開門就嚷嚷著「要累死了熊哥我也要推拿」,然後被熊安邦按在榻上推得像離了水的魚一樣亂跳。


「熊哥!痛!好痛啊!疼疼疼疼你輕點!」秦軹卿拼命掙扎,總算還記得現在夜深,就算叫也壓著聲音不敢大喊。


「可不,會痛才好得快呢。」熊安邦一臉面無表情的繼續用力。


陳南豐趴在一旁看熊安邦折磨秦軹卿,努力忍著不要笑出來。雖然推拿按摩的確是會痛,但熊安邦專用特別疼的手法去揉開肌肉,他在旁邊看著都覺得那肯定很疼,也難為秦軹卿挺耐痛,居然還能記得要壓低聲音。


秦軹卿雖然也累,但終究是習於行軍的人,體力也充沛得多,熊安邦很快就停手了,然後轉身去藥櫃前掏出一個藥包。


「你們先去隔壁燒水,我等會就過去幫你們。」熊安邦說:「藥浴的桶子會用吧?」


「會。」秦軹卿爬起來就往隔壁跑。


「起得來吧?」熊安邦遞給陳南豐一根拐杖:「慢慢走過去就行了,其他都讓小秦處理。」


「是。」陳南豐艱辛萬分的爬起來,覺得身體比沒有熱敷推拿前更加沉重──這是好事,但他現在真的好想直接倒頭就睡,不要泡什麼藥浴了......


慢吞吞的走到隔壁間,秦軹卿已經在點火燒水,陳南豐撐著柺杖站著,感慨人與人果然很不同,他已經快要不能動了說不定閉上眼就會直接昏睡不醒,秦軹卿居然還有力氣燒火煮水......


熊安邦過來指揮秦軹卿兌水煮藥湯,然後讓他們兩個都脫得只剩褻褲進去泡一泡。


「泡一刻鐘,我去拿袍子給你們,」熊安邦邊說邊往外走:「小秦你看著小陳,別讓他沉進水裡。」


「好的大夫,是的大夫。」秦軹卿揮揮手表示聽見。


但是當熊安邦拿著兩件中衣走進來的時候,只看見秦軹卿和陳南豐都掛在木桶邊緣,睡得非常危險。


作為天策府軍醫處的主管軍醫之一,熊安邦首先歎息了年輕軍人就是不懂事,想睡也不知道要面朝外把雙手都放在浴桶外才能安心睡著泡澡,然後站在一旁,非常冷靜地看陳南豐腦袋一點一點幾乎就要滑進浴桶裡,平靜的嘆了一口氣。


他放下中衣,轉身去隔壁抱了自己的琴過來坐在一旁數時間,一刻鐘後他起身,手指滑過琴弦,鼓動內力,奏出一曲平沙落雁。


長歌門內功的特別之處,在於有一招式可控制人行動,使敵人按照操控者的心意,或殺傷隊友,或自絕於世,其名「平沙落雁」;在天策府當軍醫的長歌們也都挺熟悉這招,畢竟像這種時候,你就能讓這兩個已經失去意識的患者自己爬起來穿衣服然後躺上床好好睡覺。


處理完了這兩個人,熊安邦滿意的抱著琴點點頭,轉身回到隔壁的值班室裡,繼續整理未完的藥方。

 




 
 
 
 
 
 

 

「早 ,昨晚沒什麼事吧 ?」天濛濛亮的時候 ,另一個主管軍醫開門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七秀女子 ,穿著偏紫紅色的衣裳 ,手裡還提著一份早點 ,隨意推到了熊安邦面前:「喏 ,早點 。」


熊安邦打開袋子看了看 ,無奈地又包了回去 。


「是望丫頭給妳的吧 ,就好意思拿來禍害同事了 ?」


「我告訴過她 ,有本事練習廚藝 ,有本事自己把失敗作吃下肚 ,但她就是不聽 。」七秀女子名為白三娘 ,此時正單手托腮 ,笑嘻嘻地說:「要我說 ,不會做飯要什麼緊 ?小馮那小子又不是因為這個看上她的 ,孩子都生那麼久了 ,漱玉都七歲了 ,她的廚藝還是這樣 ,不如放棄 。」


「先別提這個 ,昨晚上小秦回來了 ,真帶了個小萬花回來 ,咱們要多一個少年營軍醫了 。」熊安邦不動聲色地把袋子推回去 。


「真的 ?」白三娘瞪大了眼睛:「挺厲害啊他 !在哪呢 ?」


「在隔壁 ,小秦一路奔馬回來 ,兩個都累 ………」熊安邦還沒說完 ,白三娘就起身風也似的跑去了隔壁 ,留他和那袋早餐面對面:「……壞了 。唉 。」


熊安邦認命的打開袋子 ,其實說失敗也還好 ,就是賣相不好而已 ,看起來像是一團稀爛 ,其實味道還是很普通的 。


就是吃進了嘴裡才知道原來這是碗肉臊乾拌麵啊 ……


白三娘跑到了隔壁 ,輕手輕腳地上前 ,看兩個才二十歲的年輕男孩子睡得頭碰頭 ,那個臉生的男孩子一定就是秦軹卿帶回來的小萬花了 ,正睡著呢 ,眉頭還微微皺著 ,白三娘左右看了看 ,發現他們昨天泡的藥浴還沒倒掉 ,便順手清了一下 ,然後又跑回值班室 。


「那小萬花叫什麼名字 ?長得好可愛啊 !他們怎麼弄得肌肉酸痛的 ?」白三娘坐了下來 ,一臉八卦:「噯 ,你別吃了 !先說 !」


熊安邦無奈的翻了個白眼 ,自顧自堅持把那碗麵給吃掉 。白三娘也知道他這食不言的習慣 ,就沒催他 ,接過藥單本子 ,繼續整理 。


「告訴望丫頭 ,味道其實可以了 ,別弄得像是團糊糊就可以見人了 。」那碗麵也沒多少 ,熊安邦吃完了把碗一推 ,就說了起來:「剛不是說了嗎 ,趕了兩天馬 ,小萬花第一次出谷哪裡趕過路 ,全身痛得 ,昨天都要站不住 ,還是給小秦抱進來的 。我就讓他們泡了泡 ,還有得疼呢 。」


「小秦可長本事了 ,前陣子還看他成天在這哭爺爺告奶奶的求幫忙 ,今天就帶了個小萬花回來 ,還挺行的啊 。」白三娘咯咯笑了起來:「醒來之後我可得好好問問 ,他小子可不要是欺騙了人家感情的呀 。」


「姑奶奶 ,那是新軍醫 ,不是新媳婦 ,哪來的欺騙感情啊 。」熊安邦嘆了口氣 。


「難道不會遲早變成軍眷嗎 ?」白三娘笑嘻嘻的 。


「省點功夫吧你 ,」熊安邦起身:「我去休息了 ,這就交給你了 。」


「行 ,你休息去吧 。」


辰時(七點)之後 ,其他軍醫也陸陸續續的到了 ,一聽見有新人 ,毫無例外的每個都跑到隔壁看了好幾眼 ,直到巳正(十點)的時候 ,有個被壓傷的士兵送來為止 。


「扭傷而已 ,還好不嚴重 。」五毒軍醫卯蚩讓摸了摸受傷的腳踝:「骨頭沒事 ,筋也沒斷 。」


「謝天謝地 。」送傷患過來的同袍鬆了一口氣 。


「我來處理一下瘀血 ,痛了要說。」卯蚩讓在地上坐下 ,揉起傷患的腳 。


「秦副尉,麻煩你去燒點熱水過來 。」萬花軍醫姜于歸說 。


「好 。」在人送進來時就已經醒了的秦軹卿穿著便服蹲在火爐前燒起水來 ,時不時還偷眼看看陳南豐 。


他起來的時候本來是想去隔壁把陳南豐的外衣拿過來的 ,但萬花的軍醫主管慕容婉約不許 ,說那外衣裡頭有針灸用的針 ,她要拿去幫師弟處理一下 。


腳踝壓傷的同袍很快就處理好 ,一拐一拐的走了 ,秦軹卿把用過的水潑掉 ,想著陳南豐可真會睡 ,動靜這麼大也沒醒 。轉身回去的時候 ,卻看見幾個軍醫都站在門邊 ,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


完蛋 。


要被八卦了 。


秦軹卿腳步一頓往內一瞧 ,悲傷的發現陳南豐還是沒醒——你醒醒啊喂 !不能留我一個被審問啊 !


「小秦呀,你是怎麼找到小陳的 ?」白三娘首先開口 。


「在揚州遇到的 ,我問他要不要來天策 ,他就來了 。」秦軹卿老實回答 ,省略了陳南豐當時看起來不太好這點 。


「我們花谷的人怎麼可能這麼隨便就答應 ……」萬花軍醫宋安芝不相信 。


「說得好像你不是被一句話帶來的一樣 。」七秀軍醫公孫望嘲笑她 。


「我那是因為懷了升升 !」宋安芝面紅耳赤的抗議 。


「你有沒有確認過他行不行 ?」長歌軍醫符千放問:「我是說 ,少年營情況特殊 。」


「他是兒科的 。」秦軹卿連忙表示他沒有亂找人 。


「哦 ,那挺好 。」萬花軍醫馬延年點點頭 。


軍醫們還想繼續問 ,卻被匆匆奔來的人打斷了 。


來人有兩個 ,一個是長得和秦軹卿有七八分相像的男天策 ,另一個則是穿著一身大紅破虜套的女天策。


「三狗 !」那男天策遠遠看見秦軹卿 ,便緊急煞住了步伐:「聽說你真的帶了個大夫回來 ?」


「是的 ,爹 ,是個萬花 。」秦軹卿立正回答 。


「幹得好 !是個丫頭還是伢兒 ?你打小就不喜歡同門硬要看其他門派 ……」秦子規還沒說完 ,就聽見身後一聲口哨 ,那軍娘肩膀一甩長槍一揮跳上馬背 ,對準了秦子規就是一個破堅陣 ,然後長槍畫圈戰了個八方 ,一躍下馬戳了個破風 ,接著便是眼花繚亂的龍牙滄月連擊 ,打完一套 ,秦子規已經躺在地上 。


「不用管你爹的胡說八道 ,」軍娘于虹理了理頭髮:「幹得不錯 ,兒子 。」


「娘教訓的是 。」秦軹卿低眉順眼 ,別說有多乖順了 。


「那個新大夫在哪呢 ?娘看看 。」


「他還在睡 …… 」


「都這個時間了 ?」


「于副官 ,小秦連趕兩天路 ,差點把小大夫顛散架了 ,估計還要疼兩天呢 。」白三娘笑著說:「等會我還要給他們貼藥布呢 。」


「……哦 ,」于虹手點了點自己下巴:「也好 ,遲早要習慣的 ,剛開始都是這樣 。」


「可不怕嚇跑了人家 ?」白三娘搖搖頭 ,滿臉不贊同 。


「但總是要的。不然怎麼隨軍 。」于虹乾脆直接問軍醫們:「所以是個 ?」


「帶回來的是個男孩子 ,萬花一貫風格 ,黑長直、秀氣白凈,性格怎樣還不知道呢 。」公孫望笑著搶答 。


「我們花谷出來的 ,難道還有不好相處的 ?」馬延年轉了轉筆:「又不是隔壁長歌 ,整天繃著個臉好像見人就要朝他們臉上扔國家大事似的 。」


「嘿你什麼意思 ,你就是萬花不好相處的代表你知不知道 ,說話就說話 ,捎帶上我們長歌做什麼?還會不會好好說話了 ?」符千放挑眉 。


「不會 ,我見了你就只想跟你吵架 ,你是知道的 。」馬延年笑得一臉誠懇 。

符千放冷冷的哼了一聲 。


「那三狗啊 ,那個新軍醫在哪 ?」秦子規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起來 ,站在兒子身旁探頭探腦:「裡頭那個嗎 ?我看他要跑啦 。」


秦軹卿一愣 ,往內一瞧便看見陳南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偷偷往隔壁移動都要跑到值班室去了 !


太——太沒有義氣了 !


秦軹卿邁開大步就往裡頭跑去 ,三步兩步就上前捉住了陳南豐的後領 。


「這位先生 ,既然醒了 ,就應該來跟大家打打招呼是不是啊 ?」秦軹卿一拉一轉 ,扯住陳南豐的領口和他面對面 ,語氣裡『媽的讓你扔老子面對一群八卦大軍圍攻自己逃走』的怨念噴薄而出 。


「那個 ,我還沒梳洗 ,多失禮啊 ……呵呵 ……」陳南豐別開視線 ,不敢跟秦軹卿對看 。


其實他在秦軹卿剛被拷問的時候就醒了 ,剛醒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 ,直到他聽見其他人說話———


呵呵 ,不要欺負他是剛從花谷出來的菜鳥 ,這態度是在圍觀新軍醫嗎 ?分明就是認定他們有什麼!他一個剛失戀目送師姐和師姐夫離去的心碎青年能跟一個才認識一天 ……兩天的人有什麼?這種時候 ,火速脫離戰場才是對的 !


然而肌肉痠痛傷不起 ……這不 ,才剛剛爬下床呢 ,就已經被逮到了 ……


「小陳醒啦 ?」白三娘走了過來 ,從秦軹卿手裡直接把陳南豐拉出來按回床上:「趴下趴下 ,望丫頭你去拿藥布來 ,小秦身上也貼 !」


「噯 ,立刻來 !」公孫望清脆地應了一聲 。


陳南豐持續轉開視線 ,不敢跟秦軹卿對看 。

 
 





 

 



「好了好了,氣氛別弄得那麼僵,」白三娘笑吟吟的指揮起來:「延年你搬屏風來擋著,嗯,兩個都要好了,免得我們小秦心理不平衡。」


「我今天放假欸。」馬延年抗議。


「你放假你還來看熱鬧就是自投羅網,快搬。」白三娘根本不管他。


「這是奴役啊──」說歸說,馬延年還是去搬了。


「我才不會心理不平衡。」秦軹卿抗議。


「真的?小陳身嬌肉貴不給看,你就隨便看也不會不平衡?」白三娘壞心眼的笑。


「.......」秦軹卿看了看人開始多起來的醫務室,來拿藥的受傷的生病的回診的同袍們路過的時候都會好奇的朝他們看來,瞬間就縮了:「那還是,來個屏風吧......」


「其實你就是想給看,在天策也沒人稀罕看啦,滿地都是嘛。」馬延年搬了兩個屏風過來,一邊一個的展開擺好。


秦軹卿鼓了鼓臉頰不說話。


「三娘我拿來啦,多拿了一點,」公孫望拿著一疊藥布走回來:「三娘你幫小萬花貼嗎?那我去幫小秦貼。」


「好。」


公孫望拿著藥布走過去,也不知道怎麼貼的,陳南豐就聽見啪啪作響拳拳到肉的聲音,夾雜著秦軹卿「唉唷大姐你小力一點啊」的哀號求饒。


他自己這裡倒是很安靜,白三娘拉下了他的中醫,很普通的替他貼著藥布。


「小陳啊你別怪大家都太熱情,實在是小秦為了你這個缺,跑得腸子都要斷了。」白三娘一邊動手,一邊笑嘻嘻地說起來:「你們少年營本來人就不多,管事的更少,偏偏攤上的最高主管還是曹將軍。曹將軍她行伍打仗一把罩,但完全不了解少年營究竟在做什麼呀。雖然她自己就是少年營長大的。」


「三姐你在說我壞話嗎?我可是聽得見的!」秦軹卿大呼小叫。


「安分點呀你!」公孫望拍地拍了一下,那聲音聽著都疼。


「三姐在幫你跟小陳說你那可比娶媳婦辛苦多了的開缺歷程呢。」白三娘咯咯地笑個不停:「上一期開預算會議的時候,糊裡糊塗地就把少年營外請保母的錢給砍了,原本每天都有兩三個顧著整個少年營的孩子呢,一下子全沒了,小秦那時候還沒接少年營,但是之前的少年營教訓(教官)──哦就是小秦現在的位置,之前那個...小秦之前的少年營教訓是誰啊?」


「之前是李秀琳兼著。」秦軹卿說。


「哦是他呀,總之他就趕緊趕慢的把這壞消息告訴了小秦,兩個人那時候急得呀,成天在我們這裡求爺爺告奶奶,希望撥一個人力過去。」白三娘轉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藥膏:「來,大腿內側的破皮你自己上藥,三姐就不多管閒事啦。」


「謝謝三姐。」陳南風爬起來接過藥膏:「沒了預算然後呢?」


「然後我就去求了......啊啊啊好痛啊!望姐!你這是給我治傷呢還是要殺我啊!」秦軹卿大叫。


「閉嘴乖乖聽三姐說故事,你自己的版本在我們這裡可是不通行的。」公孫望巧笑倩兮地又打了一下:「小陳我告訴你,他們天策呢,自己講出來的話都是做不得準的,分明耗了極大極大的功夫,偏偏要輕描淡寫得好像不過是路過順手了一樣。」


「的確。」包好了藥正把病人趕出去的宋安芝路過點點頭。


「中原人就是愛說謊。」卯蚩讓接好一個脫臼,跟著贊同。


「這個範圍攻擊有點大,苗疆人可以不要大範圍地圖攻擊嗎?」符千放不滿的抗議。


「中原人。」卯蚩讓嘖嘖有聲地搖搖頭。


「我們軍醫處你也看到啦,每天都忙成這樣,想要抽調人力也實在是沒有辦法,後來他們急得呀,李秀琳帶著小秦一路求,每天不是在寫公文,就是追著公文進度跑,拜託風姐開了個的確需要人力的証明...哦,風姐是軍醫處的實務主管,李秀琳是行政的,不一樣。總之他們一路拜託到朱軍師那裡去,然後才讓朱軍師去跟後勤司令溝通,然後才有了你這個缺,還只開半年,逾期作廢。那公文往返得啊有小三四個月吧?光是聽他們追著公文跑我都累了,要是讓三姊來說啊,娶個媳婦都沒有這麼辛苦的。」白三娘笑著接回藥膏,手伸出屏風外揮了輝:「延年你去幫你師弟拿一下他的衣服,在隔壁值班室。」


「不用,我拿來了。」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


「婉約你回來啦?」白三娘說。


「嗯。」一個看不出年紀的萬花女子走進了屏風,把手上的衣服和針灸用的針遞給了陳南豐。


「小陳,這是你們萬花的軍醫主管,慕蓉婉約。」白三娘介紹。


「杏林門下第子陳南豐,見過師姐。」陳南豐連忙和衣起身,認認真真的行禮。


「軍醫處多為杏林門下,小師弟不必多禮。」慕蓉婉約露出一點點笑意:「先把衣服穿好了。」


「是。」陳南豐連忙著裝。


「進了軍醫處的軍醫,要不是本來就是軍眷,不然就是很快變成了軍眷,你又是這麼千辛萬苦才爭取來的,難免大家忍不住想看看到底是怎樣的人。」符千放接過了話頭:「你也不要太在意,看個新鮮而已,過幾天就不會有人看了。」


「我們軍醫處不是軍眷的有誰啊?」公孫望走出屏風:「慕蓉姊姊根本不打算成親是一個,還有呢?」


「老熊啊,他們夫妻倆都是長歌的。」白三娘笑了起來:「我跟風姐也都是七秀的。」


「嫂子雖然也是長歌的但在軍情處,三姐你跟風姐都在軍醫處。」符千放註解。


「小符你也不是軍眷吧。」公孫望說。


「我只是還沒有答應而已。」符千放一臉氣定神閑。


「真該讓小汪來看看他想追的這個琴心有多黑,玩弄純情汪心不可取啊。」馬延年不滿地哼了一聲。


「在追小符的那個天策真的姓汪,不是在笑他們是東都汪。」白三娘笑個不停地跟陳南豐咬耳朵。


「............」陳南豐忍著笑點點頭,他真的不小心誤會了一下。


「可比在深喜萬花的天策裡當個沒人追的單身花強多了。」符千放眼皮都沒抬。


「......本花感覺受傷了,」馬延年撥了一下頭髮轉身:「容本花去換頂假髮,此議題擱置暫不討論,散會。」


「師兄你別這樣啊,新來的師弟他也還是單身的花!」宋安芝笑得都要喘不過氣來了。


「喔對──」


「都停。」慕蓉婉約突然開口:「我去看看那邊的病人,小師弟,你跟著過來。」


慕蓉婉約朝著另一張病床走了過去,陳南豐連髮飾都來不及掛好,只隨意綁了一下頭髮,連忙下床跟過去。


在病床上的人緊閉著雙眼,面若金紙,呼吸短而促。慕蓉婉約伸手搭脈,一息後抬眼,看著送同袍過來的天策。


「三天前為什麼不來看?」


「那時候以為沒事......」那穿著定國盔甲的天策人高馬大肩寬腰闊,看起來起碼有兩個半的慕蓉婉約那麼寬,此時卻只敢低著頭,聲音比蚊子還小。


「胸口重擊,氣滯血瘀,情緒過激導致暈厥。」慕蓉婉約轉頭看著陳南豐:「小師弟,施針。」


「是!」明白慕蓉婉約這是在考校他的太素九針功夫,陳南豐連忙挽起袖子,就要攤開自己裝著銀針的布包,卻被慕蓉婉約阻止了。


「你的針我剛處理完,先用公用的。」慕蓉婉約遞過來一小包銀針,語氣淡淡:「隨軍時總有許多不便,不能使慣用針也是常有。」


「是!」陳南豐接過那包銀針,小心翼翼地伸手先搭了搭病患的脈搏。


「......大夫,沒事吧?」那穿著定國盔甲的天策小心翼翼的問。


「嗯,會沒事。」確認了病患其實是情緒激動導致氣血兩淤,一時換不過氣來才昏過去的,陳南豐稍微鬆了一口氣。雖然看著凶險,其實只要以針行氣血,把那口淤血吐出來就會沒事了,只是這不能拖,一拖就要糟:「我要施針了,勞煩這位軍爺搬個屏風過來。」


「哦,好。」


寬衣、觸診、確認穴位、施針一氣呵成,陳南豐專注的下了針,沒多久便能感覺病患的呼吸變深,他在病患咳起來的時候輕輕拔起了針,拿著小桶子扳過患者的頭,讓他把淤血吐在桶子裡。


「行了,然後是吃幾帖藥休養......」陳南豐邊說邊想提筆寫藥方,才想起來現在不是在萬花谷也不是在醫館,他手邊可沒有筆能寫藥方。


「......我這是咋樣了呢?」清醒過來的患者還有些虛弱,茫然的問著他旁邊的同袍。


「唉呀你可醒了媽的簡直要嚇死我!突然就倒下去!」定國盔甲的天策高興的大喊起來:「你昏過去了!媽的還好咱們天策府的軍醫硬是要得,你個臭小子,不就是情緣跑了嗎,跑了就跑了!又不是沒有更好的!你休息幾天,兄弟帶你出去好好樂一樂!」


「去隔壁開吧。」慕蓉婉約無視旁邊兩個吵吵嚷嚷的天策,對陳南豐微微地笑了:「小師弟,明天來跟我報到。」


「是!」陳南豐高興的應了一聲,便跑去隔壁值班室開藥方。


「藥方要開兩份,一份留底,順便抓個藥來來師兄告訴你...」馬延年跟著走了過去。


「小陳挺有本事的啊。」公孫望笑著拍了拍秦軹卿的肩膀。


「嘿嘿嘿我這可真是賺大發了嘿嘿嘿。」秦軹卿爽得簡直都要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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